拍摄棚里的篮架比李川想的矮。灯光师站在梯子上,导演蹲着看监视器,篮球落进网里时,前面几个工作人员便开始鼓掌,负责试镜的年轻人从篮下走出来,身上穿着没有名字的二十三号。
李川停在门口,先看那件球衣。活动负责人迎上来,介绍这是临时找的模特,动作像就行,正式拍摄不会露脸。有人把准备好的七号拿来,吊牌剪了一半,剪刀还挂在领口上。
他没换衣服,问篮筐为什么这么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说镜头里看不出来,观众只会觉得扣得漂亮,拍快一点,他的肩膀也不用吃力。
“那你们不如连我也换个人,脸留着,投篮就不用拍了。”李川把球接过来,左手掂了一下,负责递衣服的女孩没敢接话,导演以为他在开玩笑,跟着笑了两声。
脚本摆到桌上以后,笑声停了。开头是球鞋从地板掠过,七号突破两个人,将球送到空中;二十三号扣进,七号留在后面,画外音落下,说真正的搭档从不争夺最后的光芒。
第二组更省事,七号站在三分线外,投篮打铁,篮球弹到远处,模特接住完成扣篮。剪辑要穿插李川在NbA的几个传球,最后停到抢七那张照片上,配一句“最好的七号,等待下一次传球”。
李川翻到后面,纸页边缘碰到右手,疼得他把胳膊收了一点。负责人见他停下,先解释素材需要授权,暂时只是提案;导演则问是不是担心投丢影响形象,打铁那一下也可以用替身。
“为什么一定得丢?”
“前面丢了,后面反转才有意思。”导演把笔帽含到嘴边,又拿下来,“我们拍的不是比赛,得让普通人看明白。你在美国给詹姆斯传球,这个大家知道,接着这个说,就容易。”
李川把最后一页翻回去,指向那句等待下一次传球。负责人沿着他的手指看,刚才准备好的解释忽然没说出来,转身叫人拿昨天那份改稿。
昨天也是这一句,只是少了“最好的”三个字。
棚里有人开始搬灯,模特站在矮篮筐旁边,揪着球衣下摆,等下一次指令。李川想起前世自己刷过的那些搭档剪辑,有人一辈子的球最后只剩一个助攻镜头,他当时也会点个赞,再看下一条。
现在他拿起笔,把打铁后的扣篮划掉,也把等待那句话划掉。导演过来时,纸上只剩七号站在外线,后面的箭头断在空白处。
“最后这个球,我自己投。”李川说,“投不进,再拍。前面传球可以留,但你们先把篮筐升上去,那件球衣也换掉,我没有替他答应拍广告。”
负责人把纸拿到另一边打电话。导演没有马上答应,预算、档期、已经搭好的景都要重新算,李川听了一阵,把笔放下,问今天能不能只做服装和采访,肩膀复查通过以后,再拍出手。
一旁的工作人员收回篮球,有人小声问,NbA是不是本来就不让球员投丢。李川听到了,没有解释系统的有效打铁,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失败,在矮篮筐前故意砸一个。
负责人回来,只同意先试衣服,其他等品牌的人决定。原本准备当场签的几页文件仍夹在板子上,没递给他。李川换好衣服,站到背景前,摄影师让他侧身,右手抬球,他把球换到左边,摄影师看了眼胶带,终于把动作示范停了。
那件临时做出来的球衣有些紧,七号坐下时,领口贴着锁骨。模特从旁边过来,想问自己那件还用不用换,李川告诉他先穿着,决定拍什么的是导演,别因为自己没答应就让他今天白来。
模特没有走,先问李川多重,随后让他站起来,两个人并排比了一下。年轻人高了一点,手臂却细得多,刚才还觉得一个传球镜头谁来都能拍,现在比到一半,自己先把球从左手换回右边。
“我真不是故意装詹姆斯,他们找我时只说扣几个。”他压低声音,怕导演听见。
李川问他平时在哪里打,听见学校校队,便说那就写学校的名字,不必把二十三号印在背后。年轻人抬头看向服装师,对方还在找下一套衣服,没听见,最后他自己把上衣脱了,换回背包里的短袖。
采访拍到一半,导演又问,和勒布朗在同一支球队,是不是很难轮到自己成为主角。李川看见旁边摆着那张抢七照片,篮球还在指尖,篮筐被裁到了画面外。
“你们要是看过那场,就不会问轮不轮得到。”他没有提高声音,“教练把最后一个球给了我,我投了。输球是输球,跟站在谁后面不是一回事。”
导演示意摄像机别停,下一句已经换成为什么不传给勒布朗。李川把话筒取下来,搁到椅背上,负责人赶紧走来,叫摄像先拍鞋子的特写。
他没在现场发脾气,离开时也谢了帮他改衣领的女孩,车开出门口,经纪人才把电话打过来,问是不是连采访都不拍了。李川看着路边,答应事实问题可以重录,但最后一投不卖给他们当一个“新人学会让球”的故事。
回到家,饭已经凉了。父亲夹了一筷子菜,问是不是有人请他免费穿鞋,又让他替人家说好听的话。母亲嫌丈夫问得太直接,先把汤热了,李川却笑出声,说差不多,只是钱不算少。
邻居下午过来借梯子,站到门口先认人,进来以后反而不知道怎么问。父亲帮他把梯子搬出去,对方说街上那家鞋店已经贴了照片,能不能请李川也去站一会儿,不需要做什么,店里愿意给钱。
李川看见母亲往自己这边瞥,没让父亲替他答,先问鞋店是谁开的。邻居说是自己小舅子,他便说下次去买鞋再看,今天先把梯子还回来,家里的灯泡也坏了一个。
对方笑着走了,父亲将门关上,问李川是不是故意给人留个台阶,灯明明没坏。李川拿着遥控器按了两下,指向走廊,那盏灯还真没有亮,父亲过去研究开关,半天才想起自己出国前把电闸关了一路。
父亲便不说了,低头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问那钱现在还能不能拿到。李川摇头,母亲把热汤放在他面前,碗底有些烫,他伸左手去端,掌心立刻缩回来。
“在家还抢什么,放着又没人跟你争。”母亲拿了垫子,挪到他那边,随后让父亲别再问,他大老远回来,先吃完这顿再算账。
下午,李川找地方做复查。此前的片子和治疗记录一并交过去,医生让他抬手,又让他慢慢外旋,最后把疼的位置重新按了一遍。他可以开始恢复轻量的投篮动作,接触对抗和连续冲撞仍得往后放。
他没有拿“已经不疼了”去换一张什么都能做的单子。回家路上,系统的身体页开了几次,他拨出的下肢力量已经完成融合,走楼梯时脚下的支撑比抢七那晚稳,肩膀该酸的地方仍酸。
勒布朗晚上打来,听说广告出了问题,先笑导演连打铁都要找替身。李川提起模特的二十三号,他却问长得有没有自己帅,听见没露脸,二十三号十分不满,让七号下次至少替他看清楚。
“你们那边就不能只拍你?”他问。
李川将没签的文件推到抽屉里,说自己也这样问了。电话安静片刻,勒布朗又去找昨天那场总决赛的录像,嘴里抱怨活塞到了总决赛还那么磨,李川没有接着替他骂,将电视开到体育频道。
画面里大本抬手挡住篮下,李川朝后靠了靠。勒布朗听到电视声音,立刻问他是不是又在看最后一投,七号说不是,二十三号便没再追问,挂电话前只让他记得把新鞋带回来。
他睡前去拿父亲落在走廊的梯子,刚碰到横杆就被母亲叫住。她让他放着,随后自己将梯子拖到墙边,父亲拿来灯泡,换完以后在开关旁按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活动方没有送合同,只送来一张新版流程。广告拍摄被划掉,球迷见面会还在,最后多了一个现场提问环节。经纪人的传真另夹了一页,写在下面:主持人收到的问题,不全部在我们的名单里。
李川翻到背面,已经有人把一个问题用黑笔圈了起来。
如果离开詹姆斯,你还能让谁扣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