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纸箱碰撞的声音，帕克把什么东西踢开，重新问了一遍：“李，他们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替补后卫？我并不需要知道合同金额，只想知道那份名单里还有没有我。”
李川坐在床边，刚才活动上带回来的合照压在广告稿下面。那边是上午，这边已经快到睡觉的时候，母亲来敲过一次门，见他还在通话，便把切好的西瓜留在门口。
“没提过。前天助理教练问了我的肩膀，没有谈你的位置。”
帕克没骂人，听筒里只剩下胶带被扯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欧洲球队给了明确的轮换位置，合同也已经发到经纪人那里，星期一以前签字，机票和住处便能安排。
李川原本准备问他要不要再打一次电话，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那边的后卫是什么打法，你看过录像没有？”
“看过，他们需要一个能自己推进的人。你别以为我只会站在旁边，等你把球塞过来。”
“我担心的是他们习惯慢慢打，你一过去，先把中锋跑得不愿意回防。”
帕克终于笑了，随即又问：“所以你也觉得我该走？”
楼下电视正在播重放，解说喊出李川的名字，父亲把音量调低了一点。李川拿起那件帕克留下的训练衫，衣领上还挂着商店的塑料扣。他一直没剪，原来还想着带回美国，当面让对方看自己有没有穿错号码。
“我希望回来还能跟你打球，但骑士给你的答案，我确实给不了。你要去欧洲，我会看你的比赛；你要留下，我也不会跟你说一定能打上。机票别买到一半，又听别人说再等等。”
帕克在那边沉默片刻，忽然提起抢七第三节的那个三分，说李川当时传得太低，自己接起来以后，脚下都没站稳。
“那你还投得那么快？”
“怕你反悔，跑过来又拿回去。你那天已经拿了三十来分，再多投一个，报纸也不会给我留地方。”
两人聊完，李川才发现西瓜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是母亲抄的复查时间。他把电话放下，出去拿盘子，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体育版被折到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家商场的电器广告。
桌上的固定电话也响了，父亲接起来，先说李川回来了，随后又把听筒按住，问他初中老师要不要聊。李川伸手接过，老师没有问NbA，先问肩膀，接着说办公室的人翻出了他以前的一张试卷，最后两道题空着，卷子背面却画满了篮球。
“现在学校想把那张卷子收起来，你愿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替你留着。”
李川想了想，问能不能把分数遮住。电话那头笑得很响，父亲在旁边听到，脸上刚有了点得意，又听老师说他们准备放在展示柜里，介绍不能只写后来打了NbA，得让学生看看他以前也有不及格的时候。
他答应了，挂断以后，父亲却说那张卷子自己见过，不是不会，是那天急着去打球，铃一响便跑了。李川吃完一块西瓜，没有替这具身体的少年时代辩解，只把盘子往他那边推，问老师以前有没有因为这事找过家长。
“找的是你妈。”父亲说完，又把电器广告翻开。
“冰箱坏了？”李川看见他拿笔圈了一处。
父亲把笔放进报纸，问他西瓜甜不甜。厨房里那台冰箱隔一阵便响，母亲说天气热，机器声音大些正常，两个人谁也没接换冰箱的事。李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拿出钱包，让父亲把圈过的型号给他看看。
星期一晚上，帕克发来了签字后的合同照片。传真复印得发灰，看不清大部分条款，最后一页那个签名却很重，像是纸薄一点，笔尖便会戳到下一张。
李川回过去一句，让他到了住处再把地址给自己。帕克隔了十几分钟才答，已经在收拾最后一个箱子，那盏灯也装在里面，舍不得扔，到了欧洲还得换插头。
这次李川没再去翻骑士的电话号码。
他打开那盒录像，找出帕克写过的几个回合。屏幕上的替补后卫被挡在外面，第一步没追过去，后面却补到篮下，把已经出手的球碰了下来。镜头马上切给拿到球的勒布朗，帕克只剩一个背影，跑到半场才重新出现。
李川往前倒了一点，用笔在盒子上的时间旁画了个圈。他给帕克写了一封邮件，报上这个回合的时间，没问新球队肯不肯留人，问的是这一下有没有剪进他自己带过去的录像。
六月最后一次复查后，他终于拿到逐步恢复完整投篮的许可。医生把对抗那一栏仍划掉，让他先增加次数，肩膀出现不适就停。当天晚上，球馆里有人递来新球，说昨天见面会上那几个孩子又约了比赛，问他去不去。
李川把球在掌心转了一圈，只答应去看最后半小时。自己的篮筐在另一边，边线外已经贴了两条细胶带，第一条比NbA三分线远一截，第二条更靠近中线。
系统里新开的训练不要求他从最远处开始。第一次站到那条线上，球刚抬起来，李川便觉得以前习惯借肩膀补的那点力量不够用了，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反弹回来，离他还有好几步。
【有效远距离打铁】
【动作偏差：下肢发力与起球脱节】
他走过去捡球，没有用右臂硬推。第二球提前沉下重心，脚踝把身体送起来，球才沿着胸前走到出手点，偏到了左边；再下一球碰到后沿，飞进了篮板后面的空处。
旁边练球的人看了几次，等他捡回来，忍不住指着地板问：“站近一点不就行了？你这么投，比赛里教练肯定换人。”
李川朝那人招手，请他站在篮筐下面，自己退回原处。对方以为要替他捡球，手还没抬起，一记击地传球已经从两张空椅子之间穿过，弹到腰侧。
“现在你能接到球。我要是再往里走两步，椅子后面的人就能同时碰到你和我。”
那人抱住球，瞧了瞧椅子的间距，没再让他往前。李川也没连续投到夜里，达到医生规定的次数便收球，远距离项目上第一次留下了当天的完整记录。
他前世在屏幕上看过太多这种出手，球员抬手，观众便跟着站起来，似乎多退两步根本不值得考虑。轮到自己，腿上的力量已经够了，出手时哪一截先走，却要一球一球重新接上。
活动方最后约定的拍摄也在这一周完成。李川没有补拍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更没叫人重演输掉抢七的场面。他穿七号球衣，自己运球，自己出手，导演喊停以后，篮球还在篮筐上晃。
摄影师准备让他再投一次，他却先走到监视器旁，问最后那段有没有把脚拍进去。画面里，他的起跳刚好完整，身后没有二十三号，也没有另一个人替他扣篮。付款文件当天下午送来，母亲在电话里问结束了没有，他答完，顺口问了家里冰箱的宽度。
新冰箱送上楼那天，父亲在门口站了半天，怕搬运工蹭到门框，最后发现原来的位置放不下，只好跟李川一起挪餐边柜。旧机器被推走，压在后面的购物袋和一枚硬币全露出来，母亲蹲下来捡，说这回总算不用半夜起来拍冰箱背面。
父亲当场看她，母亲把硬币往抽屉里一放，转身去烧水。李川没拆穿他们，量完剩下的空隙，把新的插头接上。
七月初，帕克的明信片到了，比他说的地址来得更晚。正面是一条陌生的街，背面写新球队的中锋还真不愿意快下，自己得先学会把人从篮下叫出来。最下面另起了一行，让李川别把那件训练衫拿去擦汗。
李川将它夹进录像带的盒子。电话又响时，他还以为是帕克，拿起来才听见勒布朗的声音。
“卡洛斯收到别的报价了，球队把他的选项放掉以后，我以为已经说好。”
李川拉开椅子坐下，窗外有孩子在喊人下楼。他没问报价有多大，先问勒布朗是不是已经和布泽尔谈过。
“谈过。他说这次会自己决定，让我别去找他的经纪人。”
那边有人按喇叭，勒布朗把车窗关上。隔着电话，李川听见安全带卡进锁扣，接着是一句压得很低的话：“我不想再听他们说，还差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