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上午，李川推开家门，客厅里横着两只打开的箱子。母亲坐在地毯上叠衣服，父亲把相机装进外套内袋，又拿出来，重新试了一遍拉链，似乎那件衣服忽然少长了一个口袋。
他们前一天就说过今天回去，李川在飞机上睡醒两次，脑子里却一直只记着晚上没有比赛。直到看见箱角捆好的红绳，他才想起来，自己答应的是中午去机场。
勒布朗的电话先打进来，问午饭在哪儿吃，说萨瓦娜准备带孩子过来。李川说了航班，对面停了几秒，先骂他为什么现在才讲，又让他别急着走，自己十五分钟就到。
母亲听见车声，站起来要去厨房，李川伸手拦住，说今天在外面吃。她看看灶上那锅已经炖好的肉，又看儿子身上还没脱的球队外套，最后拿了两只饭盒，把肉分别装进去，扣盖时用力按了两次。
“这个给勒布朗，他上次光顾着逗孩子，没吃几口。另一盒你晚上热，别又买个汉堡就算一顿。”
李川去拿她手上的盒子，母亲躲开，让他先把箱子合上。箱子里最上面放着几件球衣，七号压着二十三号，下面还塞了大Z的签名照，父亲看见儿子在翻，赶紧把最底下的旧外套拉出来，怕压坏了衣服上的字。
他们刚到时，门口还挂着春节的红纸，父亲在丹佛连人名都要记在小本子上。现在那本子已经写到后面，买咖啡怎么说，问洗手间怎么说，后面一页还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球员名字，古登的名字旁边专门画了条横线，免得下次又叫错。
李川原以为他们会住到四月。母亲把衣服抚平，说家里人已经等了这么久，总不能让别人一直替自己跑腿，何况她待在这儿，儿子也没比从前多空出几个下午。
这句说得随意，李川攥着箱子上的扣带，没有接上。他上周答应带父亲去湖边走走，临时又被采访占了时间；再往前一天，母亲说超市有她认得的菜，他回消息时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早就拎着袋子回来。
餐厅是父亲挑的，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老板认得这一家，每次看见父亲走进去，便把桌上的叉子先撤掉。今天李川亲自来了，老板端菜时反而拘谨，转身去拿照相机，又被父亲拉住，先让孩子吃饭。
勒布朗进门时，整个人几乎把门口的风带进来。他拿着一件没拆袋的二十三号球衣，说上次那件签得不够好，今天重签，母亲却先把饭盒塞进他怀里，告诉他回去要放冰箱。
萨瓦娜抱着孩子随后进来，婴儿帽子歪在一边，格洛丽亚跟在后面，手里提了一袋给客人带回去的东西。桌子一下不够坐，李川挪到靠墙的位置，膝盖顶着桌腿，勒布朗想坐旁边，被母亲赶去另一头，免得两个大个子挤得别人动不了筷子。
饭吃得很慢。父亲拿出相机，拍了菜，拍了孩子，直到要合影才发现电量快没了。李川伸手去调，他不肯给，先把闪光关掉，又蹲下来，自己试着找一个能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角度。
老板最后还是过来帮了忙，父亲把相机递出去以前，先用袖口擦了镜头。几个人挤到一起，母亲拉着萨瓦娜坐在前面，勒布朗站在后面往下蹲，脑袋仍比别人高一截，李川只好拿手往下按他的肩膀。第一张拍糊了，第二张孩子哭起来，父亲反倒说这张好，回去就洗这一张，谁也不用再端着。
勒布朗抢着去抱孩子，萨瓦娜没让，低声说先吃完你那一盘。二十三号愣了一下，乖乖坐回去，李川原本想笑，母亲已经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嫌他喝了半顿冰水。
桌上谈起国内最近的事情，父亲提了个亲戚的名字，李川竟一时没能想起脸。母亲接着说对方孩子已经长高，他才慢慢对上记忆，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很久没再往嘴边送。
手机震动，是一份新的拍摄安排。屏幕上写着下午，李川把日期往后翻，删掉原本准备回复的两个字，让对方重新找时间。勒布朗隔着桌子瞥见，没问，反而拿走他的手机，帮父亲拍了最后那张全家照。
去机场时，父亲坐在副驾驶，沿路认出了几块自己这一个多月见过的招牌。有一处公车站，他甚至伸手指给李川看，说从这里换车，就能到那家东西便宜的超市。
李川放慢了一点，车后有人按喇叭，父亲马上把手收回来，让他好好开。到了机场，两只箱子都不轻，父亲硬要自己推一只，推到值机口才发现护照还在儿子手里，只好又折回来取。
临进安检，母亲把那张丹佛合照从随身包里拿出来，让李川留着。相片的边角被她摸软了，背面写着一家三口的名字，没有冠军，没有纪录。李川接过，想说自己手机里有，话到嘴边，改成让她到了以后打电话。
父亲还给他塞了一叠零钱，是这趟出门剩下的，里面有几枚硬币，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李川说带回去做纪念，父亲嫌重，又从里面挑出一枚，放进自己的零钱袋，只留下这一枚。
他把剩下的钱收起，发现最小面额的几张被父亲展得很平，折痕却深，像是在口袋里反复数过。父亲看见他盯着，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上面，问新买的这件在家里穿会不会太显眼，李川说好看，又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扯了出来。
父亲在旁边听，嫌他把人当小孩，刚说完，自己又问了一遍，转机的时候是不是还要重新过一次检查。李川把刚才讲过的路线又讲了一遍，这回放慢了，父亲没再说记得住，掏出本子，把航站楼的名字认真记下来。
队伍往前走，母亲提起包，叫丈夫别落下证件。李川跟了两步，被安检入口挡住，她回头看见儿子还站在原地，便抬手让他回去，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把包拉链合上。
“妈，季后赛再来看我，我把票给你们留好。”
母亲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到时候有没有空吃顿饭。前面的人已经往里走，她不等儿子回答，转身跟上了父亲，过安检时又被叫住，原来保温杯里还留着半杯热水。
李川看着她站到一边慢慢喝完，鼻尖忽然发酸。他低头翻手机，想看看刚才那条消息是不是已经发出，屏幕却停在一家人的合影上，勒布朗被挤到了最边上，还举着半碗没喝完的汤。
回家后，房间里一下空了不少。母亲把冰箱塞得太满，拉开就掉下一袋东西，李川弯腰去捡，才看见纸条上写着哪天做的、先吃哪盒，字挤得连盖子边缘都没放过。
他站在厨房吃了一小口没热的肉，咬到凉掉的肥肉，皱着脸找锅。锅就在原来的位置，他却翻开了两个柜门才找到，母亲没有再从身后伸手，把东西递到他眼前。
晚上，球队的电话没来，勒布朗倒是发了张照片，桌上那盒肉已经空了，孩子趴在他肩上睡，二十三号嘴边还有一点油。下一条只有一句，让李川明天别迟到，塞拉斯说他们该把三月丢掉的分捡回来了。
李川把手机放在灶边，等水烧开时打开系统。后撤步专项的进度比二月底往前长了一大截，奖励兑换过的发力训练仍有一组没有完成，他没有立刻去拿球，先把锅里的面捞出来，坐到餐桌前。
面刚吃了两口，门铃又响，勒布朗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问他那个饭盒能不能先借几天，萨瓦娜让他洗干净送回来，他到现在还没找到盒盖。
李川让开门，看见二十三号另一只手还提着袋子，里面是餐厅剩下的菜。勒布朗把孩子交给他，自顾自去厨房找盘子，翻开第一个柜门便关上，又翻第二个，李川抱着软乎乎的一团，半天不敢动，直到婴儿攥住他的领口，才僵着胳膊往沙发边挪。
两个人最后都没去球馆。孩子睡着以后，勒布朗吃掉他碗里剩下的半份面，说咸了，李川把水杯推过去，让他自己喝。
桌子另一边的椅子空着，奖杯还在书柜底层。他把那张合照放到上面，向后退了两步，终于看清父亲给自己留的位置。
窗外天黑得比上个月晚了。李川吃完，把四月的赛程从包里拿出来，第一眼看向最后一行，二十日，多伦多，常规赛结束。
这回，他先在后面写下了给家里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