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最后一晚，骑士从多伦多带回第五十二场胜利，飞机抵达克利夫兰时，已经过了午夜。李川取出手机，四月二十日的日期刚跳过去，母亲发来的消息停在几分钟前，问是不是今晚就开始淘汰赛。
他打过去，解释还有几天，顺便说了对手。母亲对华盛顿很熟，前些日子看过那一场，马上想起投篮很远的零号，又问他，这回输了是不是明天就不能再打了。
李川靠着座椅说完七场四胜，勒布朗从前面探头，凑过去喊了一句让阿姨别担心。母亲在那边笑，让他把上次的饭盒收好，二十三号脸上一僵，悄悄把头缩回去，李川直到下飞机还在追问盒子究竟扔哪儿了。
四月十五日以后，骑士先在底特律输了一场，随后连胜波士顿和多伦多，以五十二胜三十负收官。塞拉斯在最后两场都压了主力时间，李川坐在场边看替补打完，手里那条毛巾几乎没怎么用湿。
战绩比波士顿好，排名却在他们后面。三个赛区冠军占据东部前三，迈阿密、底特律、凯尔特人，骑士排第四，四十八胜的奇才紧随其后，首轮就在克利夫兰开始。
第二天球馆外面，售票窗口前已经排了长队，有人带着去年穿过的旧球衣，袖口磨起毛，也舍不得换。李川的车从旁边经过，一个小孩认出挡风玻璃后面的脸，连忙拍父亲肩膀，等父亲转身，车已经停到门口。
李川降下车窗，给那孩子签了帽子，签完才发现帽沿上还有自己的一个旧签名，字比现在规整得多。小孩说去年就排过队，这次是替弟弟要，父亲在旁边没有插嘴，只把另一张门票小心塞回钱包。
队伍里有人认出他，举起一本折皱的杂志，封面却是勒布朗。孩子的父亲伸手想把杂志挡回去，那人先说没关系，能签在旁边就行，李川把笔接过，在那张熟悉的脸边上挤出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写得太长，几乎划到队友的下巴。
杂志主人舍不得合上，举着等墨干。李川问他去年是不是也在这里，对方摇头，说去年季后赛自己一直值夜班，只能趁着中间休息看几眼电视，今年提前换了班，再晚回去，也不用等别人把比分告诉自己。
进馆后，李川看见更衣室门口堆着一批新的应援衫。工作人员正数尺码，戴维斯拿了一件套在头上，发现正面是李川和勒布朗，伸手把图案往下扯，说这两个脑袋放得太大，他自己的脸根本挤不进去。
古登从他手里拿过另一件，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号码。瓦莱乔见了也要，几分钟以后，几件印得整整齐齐的球迷衫，背后已经多出了一串乱七八糟的签名，塞拉斯进来时，只问还有没有干净的。
笑声没维持太久。助教打开电视，阿里纳斯的采访正好播到一半，记者问起丹佛和两队刚结束的交手，零号身体向前倾，手指顶着话筒，先说李川很会传，再说他想让骑士在这里多住几天。
“他有两个全明星奖杯，我没打算跟他比那个。我想要四场，四场就够。”
戴维斯坐回柜子前，没再扯衣服，勒布朗把脚边的球捞起来，问电视里这人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在队里。李川没有笑，抬手把音量关小，画面里的阿里纳斯还在回答，脸上没有赛后通道里那股火。
午后放录像，休斯的片段比阿里纳斯先出来。他不总盯着球，更多时候侧着身子，看接球的人下一步会往哪里走，等传球离手才突然跨过去，长臂一伸，球便换了方向。
纽布尔迟了几分钟进来，助教把靠门的椅子让给他，他摆手，直接坐在最后一排。他的手里还拿着几张家属票，信封上写好的名字涂掉两个，训练开始以前一直在打电话，直到影片放完，也没等到那边回过来。
李川出去接水，正好碰见他又拨了一遍。对方似乎终于接通，纽布尔把票摊在膝盖上，先听，听完说了一句可以理解，剩下的话便没有往下讲。回到放映室，他把那几张票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坐下以后先问起休斯往左边切的那个回合。
有人在旁边说这人手快，李川往后翻了两个回合，让录像停在休斯转头以前。勒布朗沿着他的视线看，屏幕上那个准备空切的球员，脚已经先抬离地板，传球的人还没起手。
李川记得夏天那份会让克利夫兰讨论很多年的合同。眼前的休斯身上没有那些后来才出现的伤病标签，扑球时整个人几乎横过传球路线，起身以后还会把队友往前推，示意他们别等自己。
他把那一段看完，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后卫不值钱。录像员往后放，休斯断球反击，阿里纳斯故意往另一边跑，带走唯一退防的人，球最后交给跟上的贾米森，后者没等大个子回来，直接把三分投进。
塞拉斯没有把片子拆成一长串名词，只让队员站到半场，按奇才的位置走一次。第一遍李川抢前面那条线，身后的人直接切入；第二遍他留在后面，阿里纳斯从肘区绕出来接球，已经腾出出手的空隙。
第三遍，李川没再跟着对手先动，等侧翼抬手要球，自己先占住篮下那条短路，逼得模拟休斯的助教又把球拿回去。塞拉斯这才吹停，换到另一边，整个过程没有让人跑第二十遍。
练完往外走，勒布朗和李川都被留下拍照。球馆里换了季后赛的灯光，摄影师让两人站近，二十三号原本抱着胳膊，听说再近一点，干脆侧过身，把李川挤出镜头。
七号拿球撞了他的腰，摄影师拍到一半便笑，最后那张照片里，勒布朗一边躲一边伸手，李川的球还贴在自己身侧，谁都没摆出最初准备好的表情。
结束时，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把口号也念一遍。勒布朗张嘴，才念了四个字就嫌别扭，把稿子还回去，自己说了句主场见，拉着李川便往更衣室走。门外排队取票的人还在，小孩坐到父亲肩上，远远看见他们，就把帽子举了起来。
纽布尔独自从侧门出去，走到窗口，向负责票务的人说了几句，将多出来的票重新递回去。李川在门边等，见他回来，便指了指停车场，问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纽布尔摇头，说回去还得打个电话，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拿走了刚才忘在椅背上的外套。
李川看着那只原本装门票的口袋瘪下去，没追着问。戴维斯在车边按喇叭，催他快点，后座还挤着一个瓦莱乔，三个人到了餐厅，菜单上来以前，巴西人已经先吃完了桌上的面包。
戴维斯点菜时问服务员能不能再拿一篮，瓦莱乔已经举起两根手指。李川低头看菜单，头顶的电视正好又在播阿里纳斯那段话，戴维斯让人换成棒球，等菜上桌，却又抬头看了眼刚才的频道。
晚上，李川把上一轮奖励投进后撤步后的投篮稳定训练，没有多加出手，只完成了当天剩下的一组。系统记录里，二月底最容易散掉的那段发力已经连上，急停再收回时，右脚也不必重新找位置。
他收起球，门口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塞拉斯拎着外套站在那里。老头没有催，说自己今晚也不准备在办公室过夜，随即把一份复印好的对阵表塞进他的包。
“别把阿里纳斯当成要过掉的那一个。你过了他，后面还有四个，他过了你，后面也应该有四个。”
李川把包背上，陪他走到停车场。大Z的车还在，车灯亮着，几只鞋盒堵住了后座，高个子弯腰把东西搬到旁边，额头几乎抵着车顶，听见脚步便抬手，问他们四月二十四日准备几点到馆。
回家后，李川翻开那张对阵表，下一轮通向迈阿密，名字还印得很淡。他没有往后看太久，将首轮那一栏摊到桌子正中，笔在华盛顿下面停了片刻，写下第一场的日期。
手机亮起，一条美国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问他奖杯擦干净了没有，季后赛可没时间让他举着拍照。
李川想起走廊里那张不肯笑的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球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