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8病房在九樓，比吳天麟那間安靜許多。
梁棟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梁棟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不大，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窗邊擺著一把藤椅。
劉老半靠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里拿著一份報紙，正看得入神。
他比梁棟上次見到時，又清瘦了一些。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那雙眼楮，依然銳利得很。
劉老。梁棟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聲。
劉老放下報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小梁來了，坐。
梁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先問候了劉老的身體情況。
老毛病了，住進來調理調理。劉老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倒是你，述職會開得怎麼樣？我听說，場面挺熱鬧。
梁棟笑了笑︰
讓劉老見笑了。都是些工作上的事，該說清楚的，我都當面說清楚了。
說清楚就好。劉老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梁棟臉上，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吳天麟那邊，都跟你說了？
梁棟一愣。
他沒想到劉老會問得這麼直接。
說了。梁棟點了點頭，吳老跟我談了甄家的事……
劉老了一聲，靠回枕頭上，閉上眼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睜開眼，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小梁，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個底。
劉老您說。
今天叫你過來這邊，其實是我的意思。劉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梁棟的身子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听的姿態。
他知道，劉老接下來要說的，才是真正的關鍵。
你到千嶂，快兩年了吧？劉老問道。
快兩年了。
當初讓你去千嶂，首要任務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梁棟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整頓吏治，拔除以饒家為核心的利益鏈條。
劉老點了點頭，饒寅鐘在千嶂的勢力盤根錯節，也只有把你派過去，才能解決問題。事實證明，我們沒有看錯人……”
梁棟也跟著點了點頭︰
“饒寅鐘已經被采取留置措施，盛景投資的案子也在查，牽扯的干部大部分都主動交代了。饒家這顆毒瘤，基本上已經拔除。
劉老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欣慰，這說明，你當初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小梁，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三層意思。
您說。
第一，劉老沉聲道，饒家的事，到此為止。該查的查，該審的審，但不要再擴大了。饒寅鐘已經倒了，盛景投資也封了，牽扯的干部該交代的也交代了。再往下挖，只會把千嶂整個官場都掀翻，到時候誰來干活？
梁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劉老頓了頓，接下來，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抓經濟上。但我不是讓你大干快上、搞什麼增長極——千嶂的定位你清楚，生態是底線，槐安那套東西復制不了。要在這個前提下，搞數字經濟、綠色產業，穩扎穩打。千嶂這兩年，光忙著查案子了，經濟發展慢了不少。你是省長，不是紀委書記。吏治整頓好了，就該把心思放到發展上。千嶂的老百姓，要的不是抓了多少貪官，是日子能不能越過越好。
梁棟的心里微微一動。
劉老這話說得很直白，但也很實在。
他到千嶂之後，確實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查案上，經濟發展雖然沒有落下，但也沒有太大的起色。
第三，劉老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甄家的事，只要他們及時收手，就不要窮追不舍了。
梁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雖然他已經從吳天麟那里知道了原因，但從劉老嘴里親口說出來，分量還是不一樣。
劉老，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梁棟的語氣很恭敬。
劉老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吳天麟沒跟你說？
說了。梁棟如實回答，他說了三個方面的原因……
那你還問我？劉老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劉老……梁棟欲言又止。
劉老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小梁，你到千嶂快兩年了，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甄家是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這個我不否認。但你把甄家連根拔起容易，可拔起來之後呢？跟甄家有關的那些人，怎麼辦？跟甄家有生意往來的那些企業，怎麼辦？千嶂的民生項目，有多少是盛景投資在做？你把甄家逼到絕路，他們什麼事都干得出來。到時候，千嶂亂了，誰來收拾殘局？
梁棟靜靜地听著，沒有插話。
再說了，劉老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甄家跟饒家不一樣。饒寅鐘是千嶂的干部，在千嶂的地盤上，你想怎麼查就怎麼查。可甄家不一樣，甄老爺子、甄世強，都不在千嶂任職。你要動他們，得有關方面點頭。有關方面不點頭，你動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梁棟。
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三層意思，尤其是第三層，不管你理不理解，都要堅決執行。這不是商量，是交代。
病房里安靜了下來。
梁棟消化著劉老的話，心里漸漸明朗了。
劉老說的，和吳天麟說的，本質上是一回事。
但吳天麟是從戰術和大局的角度分析，劉老則是從更宏觀的層面，給他交了一個底。
整頓吏治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要抓經濟。
甄家不能窮追猛打，要留有余地。
這不是軟弱，是政治智慧。
劉老，我明白了。梁棟的語氣很鄭重，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劉老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能明白，就好。
他靠回枕頭上，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
小梁，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饒家的事，你辦得很漂亮，組織上都看在眼里。接下來，把經濟搞上去，讓千嶂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才是你的本分。
我記住了。梁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劉老，您保重身體。
去吧。劉老擺了擺手，回千嶂之後，好好干。
……
走出9018病房，梁棟站在走廊里，久久沒有動。
吳天麟的話，是戰術層面的部署。
劉老的話，是戰略層面的交代。
兩個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把該說的都說透了。
整頓吏治的任務，基本完成。
接下來，抓經濟。
甄家，暫時不動。
三層意思，層層遞進。
出了醫院，梁棟一見到林子冬便問︰
小林，機票訂好了嗎？
訂好了，領導，明天上午七點半的航班。”林子冬抬腕看了一眼時間，“不過，今天晚上還有一班，時間也能趕得上。
梁棟沉默片刻，然後道︰
那就改為今天晚上。另外，幫我查一下，千嶂省今年上半年的經濟數據，特別是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工業增加值這幾項，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我回去要看。
是，領導。林子冬剛回答完，猶豫了一下，很快又追問一句，“領導，這都到家門口了，就不回去一趟？”
梁棟擺了擺手，邁步走向接他們的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