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行动进入第三周，局面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一锅烧干了水的铁壶，滋滋地冒着险。
卡尔家族的反咬已经见了报。
境外几大财经媒体连篇累牍，把千嶂描绘成投资禁地，几家中型外资银行悄悄收紧了对千嶂项目的授信。
秦舫在省里的嫁祸也起了作用，关于甄景渊管理不善、云谷问题成堆的风声，开始在干部队伍里私下流传。
而梁栋，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每天依旧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依旧一道接一道地下令清查，依旧把宁可错封、不可放过挂在嘴边。
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稍微碰一下就可能断。
……
……
多方劝说无果，丁颐飞、甄景渊、苏含章、廖承林等人一商量，还是决定去请苏菲、岳菲出马。
两人同一天到的石江。
苏菲把话说得很直接：
梁栋，你现在这个状态，太不对劲了。杨景辉的事，谁都痛心。可痛心不是这么个痛法。你这么查下去，查到最后，敌人没伤着，自己人先倒下一片。
岳菲也在旁边帮腔：
梁栋，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你以前最讲规矩，最讲大局，现在呢？先封后批、超范围冻结、逼着银行抽贷……这些违规违纪的事情，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你第一个不答应。
梁栋坐在对面，脸色平静，听完后只说了一句：
杨景辉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你这么做，不是给他报仇，是给他丢人！苏菲急了，声音高了半度，他用命守的是什么？是规矩！你现在却把他所坚守的规矩踩在了脚下，他在下面能闭得上眼吗？
梁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那两下敲击，像敲在一堵墙上。
苏菲和岳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她们在石江待了两天，换着法子劝，从大局讲到私情，可梁栋始终是那副样子，该听的听着，该点头的也点头，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第三天，两人离开了石江。
……
……
回去的路上，苏菲和岳菲并肩而坐，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岳菲才叹了口气：
劝不动。他现在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苏菲揉了揉眉心：
我来之前就说过，梁栋这个人，认准了一条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岳菲问，就这么看着他往下滑？
苏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这个时候，能让他回头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何叶。
岳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何叶？她远在海外，身边全是眼睛，她怎么劝？
她不敢直接联系梁栋。苏菲的声音低了下来，可她如果不出面，梁栋就真的完了。
……
……
苏菲一直都没有断了跟何叶的联系，当她联系上大洋彼岸的何叶时，那边还在半夜。
何叶听完苏菲的电话，久久没有吭声。
窗外是万家灯火，她的脸在玻璃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事情都赶到一起了，我这边也正好处在一个节骨眼儿上……何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梁栋就这样跳入火坑啊。
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苏菲试探着问。
不行。何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卡尔家族的人正等着我联系梁栋呢。只要他们能做实我跟梁栋还有联系，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瞬间清零。他们会第一时间把我踢出元老会，芙蓉资本恐怕也会很快被他们冠以各种罪名……
电话那头，苏菲沉默了。
何叶这些年在谋划什么，连梁栋都不知道，苏菲却一清二楚。
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孰重孰轻，苏菲拎得清，于是她咬了咬牙，开口道：
你不是一直都不赞成他继续当官吗？干脆这次就别管他了，最好让他一撸到底，国内容不下他了，他就只能听从你的安排，带着几个老头子和孩子们，去那几个岛上……
何叶再次叹了口气：
他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要这么做了，他嘴上肯定不会多说什么，心里却肯定会埋怨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然：
这样吧，正好蜃城要举办一个新能源论坛，我去要一个官方身份，出席论坛。你安排一下，让梁栋秘密去一趟蜃城，偷偷跟我见一面，我当面劝劝他。
苏菲眼睛一亮：
当面劝？这倒是个办法。可安全问题……
安全问题，我来想办法。何叶的声音沉了下来。
片刻之后，何叶交代道：
苏菲姐，你亲自去石江找一个人——吴亚舟。
吴亚舟？
对。就是那个千嶂省军区政委吴亚舟，他父亲是吴天麟。找到他后，你再通过他，联系上吴天麟。我跟梁栋会面，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安全上的事情，由吴天麟安排，再合适不过。
苏菲心头一凛：
我明白了。你是说，这次见面，最好不要走私人渠道？
何叶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梁栋现在是一省之长，他的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是大张旗鼓地去了蜃城，然后又在我出席论坛的这个节点上，任谁都不可能不多想的，就更别说卡尔家族的人了。只有让吴天麟出面，才能把我和梁栋的这次见面做到滴水不漏！
我这就去办。苏菲郑重点头。
挂了电话，何叶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卡尔家族的人迟早会知道她见了梁栋，可她别无选择。
那个人，是她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
……
而在千里之外的石江，梁栋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最新的清查战报，眼神依旧冷硬。
他不知道，一场远在蜃城的会面，正在为他秘密铺排。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以为早已淡出生活的女人，正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朝他走来。
夜很深了。
省政府大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有省长办公室那一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