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刚回到家里，屁股还没捂热，又马不停蹄地赶赴了石江。
这一趟，她没有去省政府，也没有去见梁栋，而是直接找到了千嶂省军区政委吴亚舟。
吴亚舟比她想象中要痛快得多。
听完苏菲说明来意，这位省军区政委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点了头：
走，我跟你回一趟。
他显然猜到了苏菲要找的人是谁，也猜到了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当天下午，两人便坐上了返回的列车。
……
……
吴家。
老人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
听到秘书通报，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让他们进来。
苏菲跟着吴亚舟走进书房，还没等她开口，吴老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苏菲是吧？吴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
苏菲一愣：
吴老，您这话是……
千嶂那边，出了点新情况。吴老的脸色沉了下来，甄景渊，被暂停职务了。
苏菲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甄景渊？赤云市长？
就是他。吴老点了点头，最近一段时间，秦舫一直在四处活动，而且收效颇丰。杨景辉的案子闹得太大，省里顶不住各方面的压力，只好先暂停了甄景渊的职务，给各方一个交代。
苏菲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虽然不常在体制内走动，但甄景渊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
梁栋到千嶂之后，最倚重的年轻干部，除了杨景辉，就是这个甄景渊了。
甄景渊不是跟杨景辉一样，都是梁栋的心腹爱将吗？苏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难道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甄景渊以这种方式被人陷害？
老人叹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现在的梁栋，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在他眼里，只剩下复仇两个字了。
杨景辉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都用在了复仇上。甄景渊被停职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
苏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在石江亲眼见过梁栋的状态，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和冷硬，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有余悸。
只是她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梁栋连自己的心腹被人陷害停职，都不管不顾。
吴老。苏菲定了定神，把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所以我才会请吴政委帮我引荐，来见您一面。为今之计，能让梁栋收手的人，只有何叶。而何叶又没机会直接跟梁栋联系，她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呢。只要她跟梁栋联系的事情走漏一丝风声，她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说不定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们想请您老帮忙，安排梁栋去一趟蜃城。过两天，何叶会以官方身份在那边出席一个新能源论坛，两人秘密见上一面，让何叶当面劝劝他，或许就能把他劝回来。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害。
苏菲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放下茶杯，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有些冒险，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苏菲心头一松，连忙道：
吴老，您肯帮忙？
何叶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事，我心里有数。吴老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要见梁栋一面，不只是为了私情，也是为了大局。这个忙，我该帮。
具体怎么安排，你等我的消息。
苏菲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吴老。
……
……
苏菲离开后，吴天麟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随即起身，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车子在街巷里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停在那个小院门前。
刘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吴天麟进来，放下水壶，笑了笑：
天麟啊，你可是稀客。坐。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工作人员端上一壶茶，退了出去。
吴天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老，梁栋那边的情况，您应该知道了。
刘老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知道一些。雷霆行动，越搞越大，误伤了不少人。甄景渊也被停职了，对吧？
吴天麟的脸色凝重，本来让梁栋去千嶂，是为了拔掉盘桓那边多年的毒瘤。现在看来，他这把刀依然锋利。只不过，有些锋利过头了。
刘老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十几年时间，他从副科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仕途简直就像是开了挂，委实太过顺利了些。
虽说在这之前，他也经历了无数坎坷，甚至还有生命遭到威胁的情况，可最终都能逢凶化吉。不过，之前他每一次逢凶化吉，就算有他自己的努力在里面，好像也都借助了外力。
刘老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但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杨景辉的死，对他的打击，不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以梁栋的秉性，他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吴天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次对他来说，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磨炼。
没错。刘老跟着点了点头，我们培养一个合格的干部，不仅仅要看他的能力和人品，心智坚不坚定，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考验。
之前的路太顺了，顺到他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一回，老天爷给他出了一道难题——看他能不能从自己的心魔里走出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梁栋的过去，聊到千嶂的局势，再聊到云谷项目的未来。
最后，吴天麟把话题拉了回来：
刘老，何叶那边，主动提出要回国一趟，见梁栋一面。
刘老抬起眼皮：
何叶？她那个位置，方便露面？
不方便。所以她想了个办法——借蜃城新能源论坛的官方身份出席，然后请我们帮忙安排梁栋秘密赶赴蜃城，两人见上一面。
吴天麟把苏菲的请求，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刘老听完，沉吟片刻：
何叶的任务，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梁栋又出了这么一摊子事。想要让她放任不管，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有些残忍。
是啊。吴天麟叹了口气，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可以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吴天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千嶂那边，有些人已经揪到了梁栋的小辫子——雷霆行动的程序问题、误伤问题，都在往上捅。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由头，由上级纪委出面，约谈梁栋。
约谈？刘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对。名义上是约谈，实际上，是把梁栋从千嶂调过来。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他去一趟蜃城，跟何叶见一面。吴天麟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样一来，只要我们控制好知情范围，就算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不可能查得到。
刘老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好一个将计就计。
既敲打了梁栋，让他知道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他的问题，又给了何叶一个见面的机会。一举两得。
吴天麟笑了笑：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刘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讲。
何叶出面，能不能劝动梁栋，谁也说不准。刘老的声音很沉，如果她也劝不动，那我们就得准备后手了。
吴天麟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该敲打敲打，该调整调整。刘老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外的天空，千嶂的局面，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云谷是国家的重点工程，容不得半点闪失。
梁栋这把刀，要是收不住锋，那就得有人替他收。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花枝轻轻摇曳。
吴天麟坐在石桌旁，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老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梁栋再不回头，下一步，就不是约谈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