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江东郊。
庄季同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香樟树上。
闫焱去市里开会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庄季同这次来千嶂，表面上是应闫焱之邀，其实就算没有闫焱的邀请，他也一样会来。
前阵子，闫焱已经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了。
电话里，那小子说得隐晦：
“庄叔，千嶂最近有些变化，您要是方便，过来看看。”
庄季同当时就笑了。
闫焱那点心思，他一猜就中——这是盯上秦舫倒台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了。
他也不点破，只是说：
“行，等我忙完这阵子就过去。”
其实他比闫焱还急。
甄景渊被停职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那是他女婿，是他女儿后半辈子的依靠，更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接班之人，他不能不管。
……
……
下午五点，闫焱从市里回来。
一进院子，就看到庄季同坐在藤椅上喝茶，神态悠闲。
“庄叔，等久了吧？”闫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庄季同笑了笑：
“你这个院子不错，闹中取静。”
“小静和孩子要是来了，住在市政府不太方便，我就置办了这个院子。”闫焱摆摆手，放下茶杯，直奔主题，“庄叔，廖书记那边，您看……”
庄季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闫焱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庄季同这是在掂量。
过了好一会儿，庄季同才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焱，我问你，秦舫还有多久？”
庄季同话中的“还有多久”，显然是指秦舫下台的时间。
闫焱想了想，道：
“最多半个月。他要强推绿禾源，除了继续拿捏茅蔚，还有一点，就是向甄老爷子表忠心。可他这么做，不仅不得人心，还有滥用职权之嫌。茅蔚那边要是搞不定，甄老爷子肯定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甄家内部现在也是四分五裂，甄老爷子自己都自顾不暇，对他就更不可能客气了。眼下的局面对他来说，根本无解，他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半个月……”庄季同沉吟片刻，“时间有点紧。”
“所以我才想着要把工作做在前面。”闫焱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一旦秦舫出事，常务副省长的位置空出来，各方势力都会盯着。我要是能抢占先机，把廖书记的工作提前做通，这事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庄季同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廖承林会听我的？”
闫焱愣了一下，随即道：
“庄叔，您是明年换届的热门人选，廖书记没理由不给您这个面子。而且，津市跟千嶂有对点帮扶任务，您跟廖书记之间，免不了常来常往。由您出面，比我自己去碰钉子强多了。”
庄季同笑了：
“你小子，倒是把我算得清清楚楚。”
闫焱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庄叔，我这也是没办法。您也知道，我们这种背景的人，组织上把我和王淳同时放在千嶂，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个同台竞技。这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竞争可以，但严禁家族提供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王淳长袖善舞，刚来千嶂就跟饶家打成一片，饶家倒了又靠上梁栋，如今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我呢？向来都秉承不站队不结盟的态度，只求干好自己手中的工作，结果呢，就是原地踏步……”
“我不能向家里求援，就只能求到您头上。您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最关键的是，找您帮忙，应该也不算坏了规矩……”
庄季同沉默了。
他想起了闫焱的父亲，想起了当年在西北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一腔热血，想着干一番大事业。
如今，老的老，走的走……
闫焱这孩子，虽然傲气了点，但品性不坏，能力也强。
帮他一把，就当是还了当年那份情。
“好。”庄季同终于开口，“廖承林那边，我会去做工作。而且，尽量不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闫焱的眼睛，瞬间亮了：
“庄叔，谢谢您！”
“先别谢我。”庄季同摆了摆手，“我帮你，也不是白白帮忙。”
“第一，景渊的事，你要放在心上。他复职的事，你要多盯着点。”
“第二，”庄季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进了省政府之后，云谷的事，要多上心。景渊在赤云，云谷是他的根基，你要帮他稳住。”
闫焱想了想，道：
“庄叔，云谷的事，我可以帮。但有一条——梁省长那边，我不好直接对抗。他现在虽然在党校学习，但影响力还在。云谷是他的心头肉，我要是插手太多，怕引起他的反感。”
庄季同突然提醒道：
“说起梁栋，我刚好要提醒你一句，你的事情要想真正稳妥，做通廖承林的工作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要让梁栋点头。”
闫焱不解地反问道：
“庄叔，您是要让我去找党校找梁省长一趟？可梁省长不是选择王淳了吗？”
在千嶂官场，王淳和闫焱就是一对欢喜冤家，这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当闫焱知道王淳跟梁栋搅和到一起后，就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
在他的潜意识里，不管是谁，选择了王淳，就等于站到了他的对面。
庄季同哈哈一笑，指着闫焱道：
“小焱，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在你眼中，你跟王淳的竞争那就是天大的事情，可在梁栋眼中，人家未必在乎这些。梁栋是省长，是你们两个的顶头上司，你们两个竞争你们两个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站在他的角度，他甚至更欢迎你们两个一直都能延续这种竞争关系。所以，他接纳王淳，并不意味着就会把你拒之门外……”
闫焱愣了片刻，脸上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
“一语点醒梦中人！庄叔，要不是您提醒我，到现在我还都以为梁省长对我有看法呢！”
庄季同又指了指闫焱，然后笑道：
“梁栋那边，我也会跟他沟通。不过，该你自己出面的，我也代替不了你……”
“好。”闫焱松了口气，“那就按您说的办，明天我就回京一趟。”
庄季同看着他，补充道：
“还有，景渊被停职的事，千嶂这边没人愿意帮他说话。你是石江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常委，你要是能在合适的场合提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闫焱点头：
“我明白。等下次开会，我找个机会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