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王谦又去了那片老林子。这一次他带了白狐,带了黑风闪电雷霆,带了猎枪、子弹、松明子、盐巴和笔记本。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白狐跑在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四条狗在晨雾中像四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第一道山梁,第二道山梁,过了那条小河,进了那片老林子。
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王谦点了一根松明子,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白狐跑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一边跑一边嗅。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的鼻子也在不停地嗅,四条狗的呼哧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低洼的沟塘子。沟塘子里没有熊,但到处都是熊留下的痕迹。小溪边的泥地上全是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地图。
王谦蹲下来,找熊王的脚印。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串最大的脚印从沟塘子的东边延伸过来,穿过小溪,爬上西边的缓坡,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他蹲在那串脚印旁边,用手量了量后掌的长度——比他的手掌还长,宽度也宽出一大截,五个脚趾清清楚楚,间距很宽,爪尖在泥土里划出深深的印子。王谦把脚从靰鞡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进那个脚印里。他的脚在屯子里算大的,穿四十码的靰鞡,可踩进那个脚印里,脚趾头离脚印的边缘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脚跟也挨不到后沿,整只脚像是踩进了一个大坑里,周围空荡荡的,像一个小孩子穿了大人的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脚印,愣了良久,把脚从脚印里抽出来,穿上靰鞡鞋。
他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脚的轮廓,标注了长度和宽度。又画了一个熊脚印的轮廓,把脚的轮廓套在里面,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把本子和笔收好,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脚印里的气味,确认方向无误,再继续往前跑。
王谦跟着白狐穿过沟塘子,爬上了西边的缓坡。缓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齐腰高,走起来很费劲。王谦一手拨开灌木一手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白狐比他灵活多了,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像一条白色的蛇。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片柞树林。柞树很密,树干粗壮,树冠茂密,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暗得像傍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橡子壳和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那串脚印穿过柞树林,往北边去了。王谦跟着脚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松树林。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皴裂,松脂的香味很浓。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白狐跑着跑着忽然停了下来,蹲在地上,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尖不停地抽动。黑风闪电雷霆也停了下来,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也是竖着耳朵抽动着鼻子,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一动不动。
王谦蹲下来,慢慢地拨开灌木丛,往里面看去。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没膝的野草和苔藓。空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倒木,树干比水桶还粗,横在空地上。倒木旁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空地的地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白狐从灌木丛下面钻了过去,跑进空地里,在那棵倒木旁边转了几圈,又跑回来,朝王谦叫了一声。王谦站起来,走进空地。他走到倒木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倒木的表面。木头已经朽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木渣来,里面有几只黑色的甲虫在爬来爬去。倒木周围的泥土很软,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王谦在地上找到了好几串熊的脚印。最大的那串是熊王的,后掌宽大,前掌巨大。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比昨天看到的那串又大了一些。他把尺子从兜里掏出来量了量长度和宽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昨天是那些数字,今天是更大的数字,不是熊的脚印在变大,是他的脚印在变深。之前看到的是在硬土上的脚印比较浅,今天是在软泥上的脚印比较深,而且熊的脚踩进软泥里,泥会往旁边挤,脚印就会比实际更大一些。
王谦站起来,在空地里找了一圈,找到了好几堆熊的粪便。有的是新鲜的,有的是陈旧的。新鲜的那堆还是软的,表面湿润,颜色发黑,里面没有消化的野果和橡子的残渣清晰可见。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粪便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有橡子壳、野果核、蚂蚁的残骸,还有一些碎骨头。王谦把树枝扔了,站起来,顺着脚印继续往前走。
那串巨大的脚印穿过空地,往北边去了。他穿过空地,走进了一片桦树林。桦树很密,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发亮,上面的黑色节疤像一只只眼睛。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白桦树干上,白得刺眼。地上的枯叶是白桦树的叶子,又小又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清脆,像踩在碎玻璃上。
那串脚印穿过桦树林,往西边拐了。他顺着脚印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石砬子。石砬子很大,石头林立,高高低低的,像一座天然的石城。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有的石头有房子那么大,有的只有拳头那么大。石缝里长着灌木和杂草,还有一些小树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钻出来,挣扎着向上生长。
脚印在石砬子边上消失了。不是被风刮没了,是被石头挡住了。王谦在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找了好久,找不到任何痕迹。白狐也在找,她的鼻子贴着石头,在石缝里嗅来嗅去,找了一会儿找不到就不找了,蹲在一块石头上歪着脑袋看王谦。黑风闪电雷霆也分散开来在周围找了一圈,但都没有收获。
王谦站在石砬子边上,看着这片巨大的石城。石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形成一个个天然的洞穴和缝隙,洞口有大有小,有的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有的窄得只容得下一只手。风从石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石砬子里很暗,阳光照不进去,从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像一头张着大嘴的巨兽,等着人自己走进去。
王谦不敢进去。石砬子太复杂了,进去了容易迷路,而且石缝狭窄,转身都困难。要是进去碰上了熊,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他站在石砬子外面用手指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数着记在心里,不是真的数,是用眼睛把石砬子的地形刻在脑子里。
他掏出望远镜看了看,把石砬子的地形记了下来——哪边的石头最高,哪边的石缝最宽,哪里可能有水,哪里可能有食物,哪里可能是熊进出的通道。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收好望远镜和本子,转身往回走。
白狐跑在前面,这回她的步子轻快了不少,尾巴也翘起来了不再夹着了。黑风闪电雷霆也欢实了起来,三条狗跟在白狐后面跑,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它们知道要回去了,回去就有饭吃有水喝有松枝铺可以躺。
王谦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这片石砬子是熊王的巢穴,它和它的幼崽很可能就住在这里面。石砬子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进去打熊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在外面等,等它出来觅食、喝水的时候动手。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石砬子的地形图,标注了进出口的位置和方向,然后合上本子塞进背包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黑皮蹲在石缝门口朝北边张望,看见王谦从林子里出来,立刻站了起来,“谦哥,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晴姐都急哭了。”王晴坐在石缝里面低着头擦眼睛,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见王谦进来一下子站起来,“哥,你没事吧?”
“没事。”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把枪靠在墙上,躺在松枝铺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
黑皮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谦哥,今天又去找那头熊了?”
王谦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地上,“找到了。”
“又看见了?”黑皮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看见熊,看见脚印了。”王谦闭上眼睛,“比昨天的还大。”
黑皮不说话了。他蹲在松枝铺旁边看了王谦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石缝门口坐下,看着外面的天色发呆。
王晴从背篓里拿出笔记本——就是王谦借走的那本,翻开看了起来。王谦在上面画了好多图,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熊掌印的长宽、爪痕的高度深度、脚印的间距、粪便的成分,每一样都记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她翻了很久合上笔记本,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王谦。
“哥,你真要打那头熊?”
王谦没有回答,躺在松枝铺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他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山山岭岭走了好几十里,实在是太累了。
王晴没有再问,把笔记本塞进背篓里,站起来走到石缝门口挨着黑皮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远处的山梁上,最后一线金光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山林。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片老林子的气息——潮湿的阴冷的腐烂的压迫性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这片营地。白狐抬起头朝北边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是在警告什么。
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