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王谦决定再去一次那片老林子。这一次他没有带白狐，也没有带黑风闪电雷霆。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带紧了紧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挎在肩上。背包比昨天轻了不少，只带了干粮、水壶、火柴、松明子，还有一小包盐巴。
白狐蹲在松枝铺旁边，竖着耳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不带她。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揉了揉她耳后的毛，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石缝。白狐没有跟上来，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王谦一个人往北走。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山梁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进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片老林子的气息，潮湿的阴冷的腐烂的压迫性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胸口，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走了。王谦没有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足够看清路了。过了那条小河，进了那片老林子，王谦把松明子点着了，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猎枪，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
林子里还是那样，阴冷潮湿黑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树还是那么大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来。枯叶还是那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噗嗤噗嗤地响。空气里还是那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野兽的腥臊味浓得让人想吐。
他顺着昨天找到的那串巨大的脚印往前走。脚印从沟塘子穿过小溪爬上缓坡，穿过柞树林和松树林，穿过空地和白桦林，到了那片石砬子。他没有进石砬子，他知道熊王就住在里面但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他在石砬子外面找了一棵大松树，爬了上去，坐在一根粗大的树杈上，把枪抱在怀里等着。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松树很高，站在树杈上能看见石砬子的大部分区域。石砬子的每一个出口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只要熊王从里面出来他就能看见。风向对他也有利——风从北边吹过来是从熊王的方向往他这边吹，熊王闻不到他的气味，但他能闻到熊王的气味。
王谦在树杈上坐了很久。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头顶上又从头顶上滑到西边，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天快黑了。
就在他准备下树往回走的时候，石砬子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是很沉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拖动，沙沙沙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摩擦，嘎吱嘎吱的。王谦立刻停住了动作，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石砬子的方向。
石砬子最大的那个洞口里探出了一个巨大的头颅。
那头颅大得离谱，比王谦见过的任何熊的头都大。耳朵小眼睛棕黑，鼻子湿漉漉的，嘴巴微张露出几颗黄白色的獠牙。它慢慢地从洞里钻出来，先露出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
王谦看着那头熊从洞里走出来，心跳几乎停了。
那头熊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座小山包，背宽得像一面墙，腿粗得像石柱子。它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用后腿直立起来够石头上面的什么东西。
它站直了那一瞬间，王谦的手抖了一下。
一丈多高，比昨天看到的那道爪痕还高出一截。它的前爪搭在石头上，爪尖嵌进石缝里。它的嘴巴够到了石头上面的一丛野果，咬住扯下来嚼了几口咽下去，野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白毛上，留下几道淡紫色的印痕。
王谦握紧了枪但没有举起来。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那头熊吃完了野果从石头上下来，四条腿着地在石砬子前面走了一圈。它走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散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微微震动。王谦坐在树杈上能感觉到树干在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那头熊的脚步声震的。
那头熊在石砬子前面转了一圈回来，走到一棵大松树底下用后腿直立起来，把前爪搭在树干上开始蹭痒痒。它的背在树干上上下蹭动，每次蹭动都有一小块树皮被蹭掉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树皮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折断树枝。那棵松树少说也活了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好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可那头熊一蹭整棵树都在晃。树冠剧烈地摇晃着，枯叶和断枝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雨。
王谦坐在树杈上离那头熊不到两百步。他能听见那头熊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呼哧又粗又重像拉风箱一样。他能听见它的鼻翼抽动的声音，哧哧哧不停地闻着空气里的气味。他能听见它的獠牙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在磨刀。
那头熊蹭完了痒痒从树干上下来，又走了一圈然后回到石砬子前面蹲了下来，就在洞口旁边。它没有进洞，就蹲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黑色的毛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王谦看着那头熊蹲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头熊。它像一个老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坐在家门口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山去。它的背影很孤独很苍凉，像这座山一样沉默像这片林子一样深沉。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真的能开枪吗？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开枪，真的能扣得动扳机吗？熊吃人，人也可以吃熊，这是山里的规矩。但这头熊没有招惹他，没有闯进他的屯子，没有伤害他的家人，没有吃他家的牲畜。它只是在自己的领地里活着，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站起来够几个野果蹭蹭痒痒看看夕阳。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去招惹人类，人类为什么要去招惹它呢？
他想起舅舅的话——“千万别惹它惹了它你就别想活着出山。”舅舅说得对，惹了它就别想活着出山。不是因为它会杀死你，是因为你杀死它之后你的心里会永远有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结。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它，你说不清楚理由，你只是觉得它大觉得它值钱觉得打死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可了不起的事和应该做的事是两码事。
夕阳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那头熊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钻进了石砬子的洞口。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王谦在树杈上又坐了很久，确认那头熊不会再出来了才慢慢爬下树。他的腿麻了手也酸了脖子也僵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枪挎在肩上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不像前几天那样急匆匆的。他在想刚才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那个孤独的苍凉的沉默的背影。他在想它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见过多少风雨多少霜雪，见过多少猎人从它面前走过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它还在那里，山还在那里，林子还在那里。人来人往山不转林子不转，它也不转。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皮蹲在石缝门口看见王谦回来了立刻站起来，“谦哥你咋才回来？我们以为你出事了正要去找你呢。”
“没事。”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把枪靠在墙上，躺进松枝铺里闭上眼睛。
黑皮还想问什么但看着王谦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拿了几根柴火扔进火里。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
王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王谦旁边，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她看着王谦的脸色知道他今天肯定看见了那头熊，而且看见了之后心里的想法变了。她不知道变了什么但她知道变了。她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王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了火堆旁边。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脑袋歪着像是在听什么。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王谦听着那声音，那声音今夜听来格外清晰格外悠长，像是在跟远方的同伴对话，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熊王，你好好的，我不会去找你了。”
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之后，身体忽然放松了。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走了，呼吸顺畅了心跳平稳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个决定让他踏实，让他心安，让他能睡得着觉。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搁回了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王谦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