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还是黑的,王谦就被白狐的叫声惊醒了。
那叫声不大,但很急促,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白狐叫是有事才叫,饿了叫,渴了叫,想出去了叫,那叫声是短促的、清脆的。可今早这叫声不一样——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带着痛苦的叫,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忍不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她的肉。
王谦一下子坐起来。他在黑暗中摸到衣裳披上,靰鞡鞋蹬上,鞋带都没系就往外走。杜小荷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王谦说白狐要生了,杜小荷立刻清醒了,披上棉袄跟了出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王谦推开门,月光从门口照进去,柴房里堆满了柴火,角落里有一个草窝,是杜小荷提前给白狐铺的——干草铺了厚厚一层,上面盖了两件旧棉袄,暖和得很。白狐蹲在草窝里,浑身发抖,肚子一阵一阵地收缩,她喘着粗气,舌头伸在外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干草上湿了一片。黑风蹲在柴房门口,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它想进去又不敢,急得在原地转圈,尾巴夹得紧紧的。闪电和雷霆也蹲在门口,三条狗排成一排守着。
杜小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肚子。白狐没有躲,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杜小荷的手在白狐肚子上轻轻地摸着,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崽在动,在往外面挤。
“快了。”杜小荷说,“第一个快出来了。”
王谦蹲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他看白狐疼得发抖,心里也疼。白狐跟了他好几年,从一只小崽长到现在当母亲了,他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行动越来越不便,看着她大着肚子还跟着他进山。
白狐叫了一声,用了很大的力气,浑身都在使劲。第一只小崽生出来了,白毛,闭着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团小雪球,身上还挂着血丝和黏液,蜷在白狐的肚子底下,细细地叫着。那叫声很小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样,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杜小荷用干净的布把小崽身上的血水擦干净,放在白狐的肚子旁边。白狐低下头,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小崽的身体。她的舌头粗糙,舔在小崽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崽被舔得干干净净,毛竖了起来,白白的,软软的,缩成一团往白狐肚子底下拱,找到了奶头,含住了,开始吸。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滋滋响。
王小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穿着小棉袄光着脚站在柴房门口,揉着眼睛往里看。王谦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蹲在王谦旁边,看着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
“爹,那是小狗吗?”王小山的声音很轻,怕吓着白狐。
“是小白狐。”王谦搂着儿子,“白狐生的崽。”
“好小。”王小山伸出手指头想摸,王谦把他的手挡开了,“等会儿再摸,白狐不让。”
杜小荷又摸了摸白狐的肚子,“还有,肚子里还有。”
白狐又开始使劲了。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四条腿蹬着草窝,头仰起来,嘴张着,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叫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第二只小崽生出来了,也是白毛,比第一只小一些,蜷在草窝里不动。白狐把它舔干净,它才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叫声,往白狐肚子底下拱。第一只小崽还在吃奶,被它拱得换了个位置,两只小崽挤在一起,你挤我我挤你,找到了各自的奶头,安静了。
“两只白的。”杜小荷说,“看看还有没有。”
白狐喘了几口气,又开始使劲。第三只小崽生出来了,这回是灰毛,小小的,比前两只都小,缩成一团像个小灰球。白狐舔它的时候它叫了几声,声音比前两只尖细,像是在说“我来了我来了”。第四只小崽也生出来了,也是灰毛,比第三只大一些,毛色更深,接近灰色。白狐把四只小崽都舔干净,累得趴在那里不动了,舌头耷拉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滋滋响。
杜小荷数了数,“两白两灰,四只,吉利。”
白狐虚弱但警惕,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周围的人。杜小荷伸手想摸摸小崽,白狐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在说“别碰我的孩子”。杜小荷把手缩回去了。王谦伸手去摸白狐的脑袋,白狐没有躲,由着他摸。她的手还是那么软,毛还是那么白,只是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王谦的手指在她耳后揉了揉,她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舒服的声音,不是警告的声音。
“白狐只让你摸。”杜小荷说,“她不让我碰小崽。”
“她是信任我。”王谦说,“你跟她还不够亲。”
王小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了,“爹,我能摸一下不?”
王谦看了看白狐。白狐也看了看王小山,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小手,没有发出警告的声音。王谦点了点头,“轻一点,别使劲。”
王小山伸出手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最小的那只灰毛小崽。小崽在梦里动了一下,往白狐肚子底下拱了拱。王小山的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回多摸了一会儿,小崽的毛软软的,热热的,他的手指头在小崽背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爹,它好软。”王小山说。
“比你生下来软。”
王小山不服气,“我才不软。”
黑风蹲在柴房门口,脖子伸得长长的往里看,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草窝里的四只小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闪电和雷霆也蹲在旁边,三条狗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不敢大声摇,怕惊动了白狐和小崽。
天亮的时候,王母过来了。她听说白狐生了,提着两个鸡蛋过来看。她蹲在柴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四只小崽挤在白狐肚子底下,白狐眯着眼睛,尾巴卷过来盖住它们。
“两白两灰,好。”王母说,“白狐奶水够不够?”
杜小荷说看着够,小崽吃得挺欢的。
王母说奶水不够的话得喂羊奶,白狐头胎奶水不一定够。杜小荷说先看看,不够再想办法。
白狐趴在草窝里,尾巴盖着四只小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耳朵一直在转——黑风在门口走动,她听见了;王小山在院子里喊,她听见了;远处屯子里的狗叫,她也听见了。每一个声音她都要判断一下有没有威胁。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离她最远的那只灰的,把它拱到肚子中间来。灰的小崽被她拱得翻了个个儿,吱吱叫了两声,又找到了奶头继续吃。
王谦蹲在柴房门口,看着白狐和四只小崽。黑风蹲在他旁边,脖子伸得长长的往里看。王谦拍了拍黑风的脑袋,“你当爹了,知道不?”黑风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像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