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那天，王晴找王谦谈话。
从正月十八栓柱来提亲之后，王晴就不太对劲。她那天在里屋磨蹭了老半天才出来，答应了亲事，可这两天她好像又犹豫了。不是反悔，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停在嘴边半天没送进去，眼神直直的。纳鞋底的时候针扎歪了，扎了手指头，血珠冒出来她也没叫疼，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纳。
王谦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啥。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问的人，他等着，等妹妹自己来找他。
正月二十吃过早饭，王晴果然来了。她从隔壁院子过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走进屋，杜小荷正在炕上哄梅梅，梅梅蹬着小腿不肯睡觉，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王晴叫了声嫂子，杜小荷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有事，抱起梅梅说你哥在柴房劈柴，我出去走走。
杜小荷抱着梅梅出去了。白狐趴在屋檐下晒太阳，四只小崽在她肚子上爬来爬去，雪团咬雪球的耳朵，雪球咬灰子的尾巴，灰子咬灰灰的腿，灰灰咬雪团的屁股，咬成一团。杜小荷在台阶上坐下，把梅梅放在腿上，梅梅看着小崽们打架，眼睛瞪得溜圆。
王晴走进柴房的时候，王谦正抡着斧头劈柴。柞木桩子碗口粗，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劈成两半，再一斧头劈成四瓣。柴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堆得比人还高了。杜小荷说劈这么多烧不完，王谦说得烧完干啥，这就是个活儿，不劈柴他不知道干啥。心里有事，手上得有个活计。
“哥。”王晴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王谦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把脸，蹲下来靠在柴垛上，掏出烟袋锅子。他没用火镰，就那么叼着，看着王晴。
王晴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柴房里有一股松木的香味，混着干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四只小崽从台阶上滚下来，雪团爬进柴房，在王谦的靰鞡鞋上蹭了蹭，又爬出去了。
王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谦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他叼着没点着的烟袋锅子，也不催她。
“哥，我答应了栓柱，可我……”王晴的声音很小，“我有点怕。”
“怕啥？”
王晴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绞了起来。“怕嫁过去过不好。怕栓柱他爹不好相处。怕他妹妹不待见我。怕我啥都不会，人家嫌弃我。”
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看着她。王晴低着头不敢看他，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手指头绞得发白。
“晴儿，”王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听哥说。你八岁那年从那边跑回来，一个人走了好几里山路，没哭没闹。你头一回进山采药被蛇咬了，自己用刀把伤口割开放血，没叫一声疼。你跟着我在山里跑了好几年，啥苦没吃过？黑风洞、大雪封山、迷路、碰上熊，哪一回你怕过？”
王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嫁人这点事，比那些难？”王谦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栓柱那孩子实诚，不会亏待你。栓柱他爹也好说话，不是那种刁钻的人。他妹妹年纪小，你就当自己多了一个妹妹，你有啥不会的？你会的比她们都多。”
王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王谦的妹妹，你怕啥？”王谦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就像小时候摸她的脑袋一样。“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栓柱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跟哥说，哥找他去。”
王晴扑过来搂住王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来了。不是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把憋了两天的话、怕了十几年的担心、从八岁那年开始的委屈全部都哭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王谦搂着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话，就那么搂着她。他想起她八岁那年从隔壁屯子跑回来，大半夜的敲他的门，浑身是泥，脸上还有泪痕。他打开门，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哥我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那年他十七，抱着妹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心里又疼又暖。那一幕他记了十几年，这辈子都忘不了。
白狐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看。四只小崽跟在后面，雪团爬过门槛摔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到王谦脚边，爬起来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伸手把雪团从鞋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小崽只有他巴掌大，白毛软乎乎的，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跳，快得像打鼓。
王晴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低头看见王谦手心里的雪团，伸手摸了摸。雪团的毛软软的，热热的，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
“哥，我没事了。”王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平静多了。
“好好过日子。”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雪团跑到白狐肚子底下找奶吃去了。
“嗯。”王晴使劲点了点头。
杜小荷从台阶上站起来抱着梅梅走进柴房，梅梅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杜小荷看了看王晴红肿的眼睛，把梅梅递给王晴，“抱抱你侄女。”王晴接过去，梅梅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王晴看着梅梅的小脸，忽然笑了。
白狐趴在门槛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雪团吃得最欢，小嘴一拱一拱的，把旁边的雪球挤得没位置了。黑风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跑来了，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小崽们吃奶。黑风的尾巴摇得呼呼生风，把地上的干草扇得到处飞。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柴房门口照进来，落在王谦、杜小荷、王晴、梅梅身上，落在白狐和四只小崽身上，落在黑风、闪电、雷霆身上。王谦蹲在柴垛旁边，王晴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梅梅，杜小荷蹲在王晴旁边。
远处的山梁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