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五天,王谦带着队伍往北走。
那片山沟他去年秋天去过,沟里有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上经常有狍子和鹿活动,狍子和鹿多了,狼就来了。王谦想打几只狼,不是为了皮子,是为了安全。山里狼多,成群结队的,一群少说五六只。有狼群在附近活动,打猎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白狐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白毛在晨光里泛着光。十个人排成一队,穿过柞树林,翻过一道山梁,过了一条小溪,到了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齐腰高,走起来很费劲。王谦走在最前面,一手拨开灌木一手握着猎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白狐比他灵活多了,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像一条白色的蛇。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那条山沟的沟口。
王谦在沟口停下来蹲在地上看脚印。有野猪的,有狍子的,有鹿的,也有狼的。狼的脚印比狗的大,比狗的圆,走路的姿态跟狗不一样,狗是散漫地走,狼是警觉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狼脚印的草图,标注了长度、宽度和间距。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条线条都很认真。
李志刚蹲在他旁边看。“谦哥,这狼脚印跟狗脚印咋分?”
“狼的脚印比狗的大,比狗的圆。”王谦用铅笔指着本子上的图,“你看,狼的脚趾间距宽,狗窄。狼的爪尖印子深,狗浅。狼是野的,走路的时候爪子会伸出来,踩在泥地上留下深印子。狗是家养的,爪子收着,印子浅。还有,狼的脚印间距大,步幅长,狗的小。”
李志刚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王谦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半里地,脚印消失了——被风刮的,雪化了以后地面上的痕迹留不住。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蹲下来在旁边的泥土里找,找不到任何痕迹。
“往沟里走。”王谦打了个手势。
十个人排成一队往沟里走。沟很深,两边的山坡很陡,长满了松树和柞树。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哗哗地流着。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狐忽然停了下来。
她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尾巴僵直,鼻子朝北边不停地抽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大但很尖锐,像是在报警。黑风不在,闪电和雷霆也夹着尾巴,两条狗蹲在白狐旁边,也竖着耳朵,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白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从腿抖到身子,从身子抖到脖子,浑身的白毛都竖起来了。
王谦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全蹲下了,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他慢慢地拨开灌木丛往北边看。北边是一片低洼的沟塘子,沟塘子里雪积得很深,把沟塘子填平了大半,只露出几棵矮树的树梢和几块大石的顶部。沟塘子里没有熊,但到处都是熊留下的痕迹。最大的一棵松树树干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离地一丈多高,深深嵌在树皮里,深得能插进两根手指头。树皮被撕裂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五道爪痕并排,间距很大,每一道都比王谦的手指宽得多,也深得多。爪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撕裂的树皮,像一张张开的嘴。
白狐蹲在雪地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跑。她看着那片沟塘子,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尖不停地抽动。她在闻熊的气味——那头熊王的气味,浓烈的、腥臊的、压迫性的,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没有躲,由着他摸。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被王谦的手按住以后,慢慢稳了下来。王谦的手在她耳后揉了揉,她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舒服的声音,不是警告的声音。
王谦蹲在白狐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沟塘子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和溪水哗哗的流水声。那头熊王不在,也许在石砬子里睡觉,也许在别处觅食。它来过这里,但已经走了。爪痕是上个月留下的,树皮断裂的地方已经变黑了,说明时间不短了。
白狐慢慢放松了。她的毛顺了下去,身体不抖了,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垂着。她站起来抖了抖毛,又蹲下来,舔了舔王谦的手背。
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十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都看着他。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没事了,继续走”。
大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这回她没有夹尾巴,跑得也快了一些。闪电和雷霆跟在她后面,两条狗也不夹尾巴了,但走得还是小心翼翼的,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听着林子里的每一个动静。
李志刚走在王谦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谦哥,是那头熊王?”
王谦点了点头。
“它在哪儿?”
“不在这儿了。”王谦说,“走了。爪痕是上个月留的,树皮都黑了,时间不短了。它也许回石砬子了,也许在别处。”
李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谦哥,你上次说那头熊王你决定不打了?”
“嗯。”
“为什么?”
王谦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跨过一根倒木,绕过一块大石头,才慢慢开口。“打不死它。你打它十枪它还能扑过来,它挨十枪未必死。咱们挨它一巴掌就没命了。打它不划算,为了皮子为了肉为了名声把命搭进去,不值。”
李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个人继续往沟里走。白狐跑在前面,这回她跑得慢了一些,一边跑一边嗅,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她在确认那头熊王真的走了,没有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嗅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王谦,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跑。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只有几十亩,但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向阳,雪积得比其他地方薄一些,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草甸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溪面结了薄冰,能看见冰下面的水在流。溪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狍子。”王谦蹲下来看了看,“今天早上踩的。”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走了大约半里地,白狐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她朝前面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大但很清脆,是发现猎物的声音。王谦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往前看。前面是一片柞树林,林子边缘有一只狍子,正在低头吃草。是一只公狍子,头上长着一对不大的角,毛色棕黄,体型健壮,少说六七十斤。
王谦把枪架在一棵倒木上瞄准了那只狍子。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半口,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那只狍子猛地一颤,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白狐第一个冲出去,跑到那只狍子旁边,围着它转了一圈,朝王谦叫了一声。
王谦站起来带着李志刚和刘建国走过去。李志刚蹲下来看了看弹孔,胸口,一枪毙命。他抬起头看了王谦一眼,王谦朝他点了点头。“你来开膛。”
李志刚接过猎刀蹲在狍子旁边。狍子小,开膛快,一会儿就弄完了。他把肉切成几大块,用盐腌上,用树叶包好。把狍子皮剥下来,用盐腌上,卷起来塞进背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不急不躁,刀口很直,深度也控制得不错。
王谦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李志刚开膛的手艺越来越稳了。这孩子以前毛躁,做什么都急,现在稳多了。打猎打的是心,开膛开的也是心。心稳了,什么都能做好。
“走吧。”王谦站起来,“把狍子抬回去。”
李志刚和刘建国抬着狍子,跟在王谦后面往回走。白狐跑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闪电和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两条狗也跑得欢实了,尾巴摇着,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栓柱他们已经把火堆烧好了,锅里的水开了,等着狍子肉下锅。王谦蹲下来把狍子肉切了几块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干蘑菇放进去。锅里的水开了,肉香味飘出来,混着蘑菇的清香。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一人端着一碗肉汤,就着饼子吃。刘建国蹲在火堆旁边,端着缸子喝汤,喝着喝着忽然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谦哥,我今天画了狼脚印,你看看画得对不对。”
王谦接过去看了看。笔记本上画了一串脚印,圆的,五个脚趾,爪尖的印子很深。画得不太像,脚趾的比例不对,间距也画得不对,但基本的特征画出来了。他把笔记本还给刘建国,“画得不太像,但特征对了一半。明天我再教你,实地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刘建国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他端起缸子继续喝汤,喝得很香。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啃着骨头,骨头是王谦扔给她的,上面还有不少肉。她啃得很香,咯吱咯吱的。黑旋风蹲在岩石上戴着眼罩,穿云和追风蹲在它旁边。王谦坐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那片草甸子上还有狍子,明天再去打几只,后天就往回走。梅梅百天快到了,他答应杜小荷要赶回去。
远处的山梁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整片山林照得朦朦胧胧的。王谦看着月亮,想了一会儿杜小荷,想了一会儿梅梅,想了一会儿王小山。然后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走进石洞里躺下。白狐跟着他进去,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