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溝塘子那邊回來以後,白狐一直不太對勁。
不是那種明顯的害怕——她沒有夾尾巴,沒有躲在王謙身後,也沒有不肯往前走。她跟著隊伍走,該跑的時候跑,該停的時候停,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王謙知道她不對勁。她跑得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身體慢,是心里慢。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轉來轉去,捕捉著林子里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音。她的鼻子一直在嗅,不停地嗅,嗅空氣中的氣味,確認那頭熊王沒有跟在後面。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看的是他們來時的路,像是在確認沒有人跟上來。
王謙把這些看在眼里,沒說啥。他知道白狐在怕什麼。那頭熊王的氣味太濃了,濃得連他都聞得到,何況白狐。白狐的鼻子比他的靈幾十倍,那股氣味對她來說就像是站在她面前的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能跟著走已經不錯了,換成別的狗,早就夾著尾巴跑了。
那天晚上在營地里,白狐一直趴在王謙腳邊,沒有去別處。平時她會在營地周圍轉一圈,檢查一下有沒有危險,然後才趴下來休息。可今晚她沒有去。她就趴在王謙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耳朵豎著,眼楮半睜半閉。黑旋風蹲在岩石上戴著眼罩,穿雲和追風蹲在它旁邊,三只鷹安安靜靜的。閃電和雷霆趴在白狐旁邊,兩條狗也豎著耳朵,但比白狐放松一些。
王謙蹲在火堆旁邊掏出煙袋鍋子點上,吧嗒了兩口。他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腦袋,白狐沒有躲,由著他摸。她的毛有些潮,是夜里的濕氣凝在上面了。王謙的手在她耳後揉了揉,她眯著眼楮,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沒事了。”王謙輕聲說,“那頭熊不在這兒了。它回石砬子了,不會跟來。”
白狐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尾巴輕輕搖了一下。她把下巴擱回他的鞋上,閉上了眼楮。王謙又抽了一會兒煙,把煙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石洞里躺下。白狐跟著他進去,趴在他腳邊。
那天夜里白狐沒有睡踏實。王謙能感覺到她翻了好幾次身,每次翻身都要抬起頭听听外面的動靜,確認沒有危險才重新趴下。王謙也沒睡踏實,他躺在那兒听著白狐的動靜,听著外面的風聲,听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聲。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石壁上白慘慘的。
第二天早上王謙醒來的時候,白狐已經醒了。她蹲在洞口,豎著耳朵,鼻尖朝著北邊不停地抽動。她嗅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看王謙,叫了一聲。那叫聲不大,但很清脆,跟昨天那種帶著恐懼的低叫不一樣。王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腦袋。白狐又叫了一聲,尾巴搖了一下。
“走了。”王謙說,“它走了,不在這兒了。”
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站起來抖了抖毛。她的毛順了下去,不再豎著了。她的尾巴從垂著變成了微微上翹,耳朵從緊豎變成了自然豎著,不那麼緊張了。她走到火堆旁邊蹲下來,看著王謙生火做飯。
王謙知道她緩過來了。
吃了早飯,王謙決定往東邊走。昨天在北邊踫上了熊王的痕跡,白狐嚇得不輕。今天換個方向,往東邊走,離那片老林子遠一些。東邊有一片柞樹林,他去年秋天去過,那邊 子多,野豬也不少。白狐跑在最前面,這回她跑得比昨天快多了,尾巴翹得高高的,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她的鼻尖不再貼著地面不停地嗅了,而是抬著頭,一邊跑一邊嗅空氣中的氣味。她在確認東邊沒有危險。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片柞樹林。柞樹很高,樹干粗壯,樹冠茂密。陽光從樹梢間灑下來,照在雪地上,一片金燦燦的。地上的雪比北邊薄一些,化了以後露出底下枯黃的草和黑乎乎的泥土。王謙蹲下來找腳印,找了沒一會兒就找到了一串野豬的腳印。腳印很新鮮,邊緣鋒利,蹄印里的泥土還是濕的,是今天早上踩的。白狐跑過去聞了聞,回頭朝王謙叫了一聲,那叫聲不大但很興奮。她的尾巴搖得比剛才快多了,耳朵也不豎著了,自然地垂著,身子也放松了。
王謙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的大小和方向。從腳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斷,這是一頭兩百來斤的母豬,不是太大,但也不小。腳印往東邊去了,穿過柞樹林,消失在灌木叢後面。他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跑得飛快。
走了大約兩刻鐘,白狐忽然停下來,蹲在雪地里,豎起耳朵朝前面叫了一聲。那叫聲不大但很清脆,是發現獵物的聲音。王謙打了個手勢,十個人蹲下來。他慢慢地撥開灌木叢往里面看。灌木叢後面是一片低窪的溝塘子,雪積得很深。溝塘子里有一頭野豬,兩百來斤,渾身黑毛,正在雪地里拱橡子吃。它低著頭,鼻子插在雪里,吭哧吭哧地拱著。王謙把槍架在一棵倒木上瞄準了那頭野豬的心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半口,屏住呼吸,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林子里炸開,樹梢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那頭野豬猛地一顫,往前沖了幾步,腿一軟栽倒在雪地里,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白狐第一個沖出去,跑到那頭野豬旁邊,圍著它轉了一圈,朝王謙叫了一聲。王謙站起來帶著李志剛和劉建國走過去。李志剛蹲下來看了看彈孔,心口,一槍斃命。他抬起頭看了王謙一眼,王謙朝他點了點頭。“你開膛。”
李志剛接過獵刀蹲在野豬旁邊,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沒有抖。刀尖刺進豬皮,從肛門開始,一刀一刀地往上割。割到胸口的時候慢了下來,刀尖只刺破豬皮和腹肌,不往里深。他的手很穩,刀口很直,深度也控制得不錯。開完膛,他把腸子肚子掏出來,把心肝肺掏出來。豬心還在微微跳動,他用手捧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把肉分成幾大塊,用鹽腌上,用樹葉包好。
王謙蹲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李志剛開膛的手藝越來越穩了。這孩子以前毛躁,做什麼都急,現在穩多了。打獵打的是心,開膛開的也是心。心穩了,什麼都能做好。
開完膛,王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看了看白狐。白狐蹲在旁邊,尾巴翹著,耳朵自然地垂著,眼楮亮堂堂的,身子放松,四條腿穩穩地踩在雪地上,不急不躁。她已經完全恢復了。那頭熊王的氣味在她心里留下的陰影已經散了。她又是那個跑得比誰都快、鼻子比誰都靈、耳朵比誰都尖的白狐了。
“走。”王謙把獵刀在豬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帶上,“抬回去。”
李志剛和劉建國抬著那頭野豬跟在王謙後面往回走。白狐跑在前面,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尾巴翹得高高的,白毛在陽光里泛著光。她跑了一段回頭看看王謙,確認他跟上了,又繼續往前跑。她的步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回到營地的時候,栓柱他們已經把火堆燒好了。鍋里的水開了,等著野豬肉下鍋。王謙蹲下來把野豬肉切了幾塊扔進鍋里,又抓了一把干蘑菇放進去。鍋里的水開了,肉香味飄出來,混著蘑菇的清香。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一人端著一碗肉湯,就著餅子吃。白狐趴在王謙腳邊啃著骨頭,骨頭是王謙扔給她的,上面還有不少肉。她啃得很香,咯吱咯吱的,尾巴輕輕搖著。黑旋風蹲在岩石上戴著眼罩,穿雲和追風蹲在它旁邊。閃電和雷霆趴在白狐旁邊,兩條狗也啃著骨頭。
李志剛蹲在火堆旁邊端著缸子喝湯。他喝著喝著忽然說了一句︰“謙哥,白狐今天跑得比昨天快。”
王謙看了看白狐。“她緩過來了。”
“昨天她嚇著了?”
“嗯。那頭熊王的氣味太濃了,她聞到了,心里不踏實。今天聞不到了,就好了。”
李志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端著缸子繼續喝湯,喝得很香。
王謙坐在火堆旁邊,掏出煙袋鍋子點上,吧嗒了兩口。他在心里盤算著明天的事——明天再打一天獵,後天就往回走了。梅梅百天快到了,他答應杜小荷要趕回去。白狐已經恢復了,明天的獵應該能打得好。他抽完了一袋煙,把煙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石洞里躺下。白狐跟著他進去,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石洞外面,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石壁上白慘慘的。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很遠很遠,像是在山的那一邊。白狐抬起頭听了一會兒,又把下巴擱回王謙的鞋上,閉上了眼楮。這一次她沒有再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