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岸和我去了城東幸福里小區。
小區很老，樓體斑駁，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周志遠家住在六樓，沒有電梯。我們爬到六樓的時候，沈岸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他站在門口緩了幾秒，然後敲了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瘦，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毛衣。她的眼楮很紅，像是哭了很久，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看見沈岸的警官證，表情變了一下。
“你們是？”
“市局刑偵支隊。”沈岸亮出證件，“周志遠的事，我們需要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她的表情變了。“老周的事……你們不是已經查過了嗎？省紀委的人來過兩次了。”
“有些情況需要補充。”沈岸說，“我們能進去坐坐嗎？”
她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我們進去了。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周志遠和她的合影，背景是一個公園，兩個人都笑著。照片上的周志遠穿著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嘴角有一道淺淺的法令紋。她站在他旁邊，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現在她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陷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周志遠被留置之後，有沒有人來找過你？”沈岸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有。省紀委的人來過兩次。問了一些問題。”
“還有別人嗎？”
她頓了一下。“前天晚上，有一個人來過。他說他是老周的同事，來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文件袋。老周放在書櫃里的。那個人說老周讓他來拿的。我給了。”
沈岸的表情變了。“那個人長什麼樣？”
“五十多歲，中等身材，圓臉，眉毛很淡。他說他姓何。”
何副秘書長。
“他拿了什麼文件？”
“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里面是什麼我不知道。老周從來不讓我看他的文件。”
沈岸看了我一眼。“周夫人，那個文件袋里，可能是周志遠留下的證據。何副秘書長拿走，是要銷毀的。”
她的臉白了。“我不知道。他說是老周讓他來拿的。他說老周在里面很好，讓我不要擔心。”
“何副秘書長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老周的事他會處理。讓我不要跟別人說。他說如果有人來問，就說老周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岸站起來。“周夫人，如果何副秘書長再來，你不要給他任何東西。直接打這個電話。”他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她看著名片，手在抖。“何副秘書長他……他是不是也是壞人？”
沈岸沒有回答。他站在客廳里，看著牆上周志遠的照片。“周夫人，周志遠被留置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她低下頭，想了很久。“他出事之前那幾天，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來覆去的。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工作上有點事。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去找一個人。”
“誰？”
“他說找一個姓何的。省政府副秘書長。他說老何會幫我。”
沈岸看了我一眼。“周志遠讓你找何副秘書長。但他自己出事了，沒有告訴你為什麼。”
“對。他說老何會處理。他說他跟老何認識十幾年了，老何不會不管他。”
“但他沒有告訴你，那個文件袋里是什麼。”
“沒有。他說是工作上的東西，讓我別管。”
沈岸把這句話記了下來。他走到書櫃前面，看了一眼。書櫃里只有幾本工程規範和一些舊雜志。中間一層有一個空位，尺寸跟文件袋差不多。
“周夫人，那個文件袋，除了何副秘書長，還有別人來拿過嗎？”
“沒有。就他一個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前天晚上。八點多。待了大概十分鐘就走了。走的時候，他的車停在樓下。黑色的奧迪。”
沈岸從書櫃前面轉過身來。“周夫人，還有一個問題。周志遠平時寫不寫日記，或者記不記筆記？”
她想了想。“有一個筆記本。黑色的皮面。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會寫。但那個筆記本也不見了。”
“不見了？”
“對。老周被留置之後，我在家里找過。書櫃里沒有，床頭櫃里也沒有。我以為他帶到辦公室去了。但省紀委的人說，辦公室也沒有。”
沈岸的表情沉了下來。“筆記本不見了。文件袋被何副秘書長拿走了。周志遠留下的東西，全部被清掉了。”
從周志遠家出來之後，沈岸在樓道里打了電話。“幫我查何副秘書長的通話記錄。前天晚上的。對，所有的。”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林默，何副秘書長前天晚上去周志遠家拿了文件。那個文件袋里，可能有周志遠留下的證據。何副秘書長拿走，是要銷毀。”
“他怎麼知道周志遠家里有文件？”
“周志遠被留置之前，可能跟何副秘書長通過電話。他告訴何副秘書長，家里有東西。何副秘書長去拿了。”
“那文件袋里可能是什麼？”
“不知道。但何副秘書長親自去拿，說明那東西很重要。”沈岸把手機收起來，“林默，聯名信寄到省紀委之後，何副秘書長開始動了。他去省委，去周志遠家，申請出境。他在做準備。”
“準備跑？”
“對。但他還沒有買機票。他還在等。等省紀委的反應。”
沈岸往樓下走，我跟在後面。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
“林默，周志遠妻子說，周志遠有一個筆記本。黑色的皮面。每天晚上寫。那個筆記本也不見了。”
“何副秘書長拿走了？”
“可能。也可能周志遠自己處理了。但那本筆記本，可能記錄了他和何副秘書長之間的所有事情。每一筆錢，每一次見面，每一個簽字。如果筆記本還在，就是鐵證。”
“能找到嗎？”
“我正在查。”沈岸推開單元門，外面的天陰著，風從東邊吹過來，“林默，何副秘書長周三打完球去周志遠家。周志遠被留置之後，他還去。說明他有東西放在那里，或者他需要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文件袋他拿走了。筆記本可能也在他手里。”
“對。但他沒有銷毀。如果他銷毀了，他就不用每周三都去了。他在檢查。檢查東西還在不在。”
沈岸站在車旁邊，點了一根煙。“林默，何副秘書長這個人，比趙立平、陳明遠更謹慎。他把東西藏起來，不銷毀。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是他的保命符。如果有一天出事了，他可以用那些東西跟省紀委談條件。”
“那我們怎麼辦？”
“找到那個筆記本。”沈岸吐了一口煙，“周志遠寫了十幾年的筆記本，不可能只有一本。他可能還寫了別的。何副秘書長拿走了一本，但可能還有第二本、第三本。周志遠這種人，不會把所有東西放在同一個地方。”
“查周志遠的其他住處？”
“對。周志遠在市里有兩套房。一套是他和妻子住的幸福里。還有一套在城西，是他自己買的，平時不怎麼住。我明天去查那套房子。”
沈岸把煙頭扔了。“林默，你繼續盯著何副秘書長。他周三去體育館，你去。如果他再去周志遠家，你跟著。不用踫他，只要看他去了哪，待了多久。”
“好。”
車開出了幸福里小區。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老樓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周志遠的妻子站在六樓的窗戶後面，看著我們的車離開。她的影子在玻璃上很淡，像一張褪色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