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天还没亮，学堂那边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慕容学堂开馆的日子。三十多个工匠子女穿着干净的衣裳，背着新书包，由父母领着走进学堂。孩子们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六七岁，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慕容天一大早就到了学堂。他昨日虽然说不来，免得喧宾夺主，但思来想去，开馆第一天，他还是该露个面，给赵秀才撑撑场面，也给工匠们看看东家的态度。
学堂门口张灯结彩，挂着红绸，贴着喜字。赵秀才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站在门口迎接学生和家长，精神抖擞。他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与半个月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慕容天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发笑。赵秀才娶了李娘子和张娘子不过七八天，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娘子和张娘子在厨房里忙活，烧水备茶，脸上都带着笑意。两人忙前忙后，配合默契，偶尔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新妇特有的娇羞。
赵香菱也一早就来了，帮着父亲登记学生姓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见慕容天来了，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写。
“赵先生，气色不错。”慕容天走过去，拱手道。
赵秀才哈哈一笑，拱手还礼：“托慕容少爷的福，老朽如今吃得下、睡得着，身子骨硬朗多了。两位夫人照料得周到，老朽感激不尽。”
他说“两位夫人”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慕容天忍住了笑意，没有接话。旁边几个工匠家长听了，都抿着嘴偷笑。
李娘子端着一碗茶走过来，递给慕容天，红着脸道：“慕容少爷，请喝茶。”张娘子也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放在桌上，低头福了一礼。
慕容天接过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李娘子的手艺？”
李娘子脸更红了，低声道：“是妾身泡的。”
慕容天点点头，又看了赵秀才一眼。赵秀才正忙着招呼家长，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来这两个新夫人没少“照顾”他，他这精神头，比吃十副补药都管用。
赵香菱站在一旁，看见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暗暗感激慕容天。若不是他张罗，父亲哪能有今天？
慕容天走到赵香菱身边，低声道：“你爹精神不错。”
赵香菱脸微微一红，轻声道：“多亏了夫君。”
慕容天笑了笑，没有再说。
——
辰时，开馆仪式正式开始。
赵秀才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三十多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家长，诸位学子，今天是慕容学堂开馆的第一天。老朽姓赵，是你们的先生。往后每天辰时到午时，未时到申时，老朽在这里教你们读书识字。学堂不收束修，笔墨纸砚都由慕容少爷供给。你们能来这里读书，是你们的福气。要好好学，别辜负了慕容少爷的一片苦心。”
家长们纷纷点头，孩子们也乖乖站好。
慕容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学堂是赵秀才的舞台，他不需要喧宾夺主。
赵秀才又道：“下面，请慕容少爷给孩子们说几句。”
慕容天摆了摆手：“赵先生，我就不说了。您是先生，您说了算。”
赵秀才也不勉强，转身对孩子们道：“好，那咱们开始上课。第一堂课，先教大家认字。认得‘人’字，‘手’字，‘足’字。”
孩子们坐下来，翻开书本，跟着赵秀才一笔一划地写。
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学堂。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李娘子和张娘子在厨房里忙活，两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锅里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妞妞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慕容天，她站起来，怯生生地叫了声：“慕容少爷好。”
慕容天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妞妞，你会写字吗？”
妞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娘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
慕容天笑了笑：“那你好好学，等学会了写字，给你娘写信。”
妞妞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
巳时，慕容天离开学堂，去了东街的合欢铺。
铺面装修已经开工了。几个工匠正在粉刷墙壁，地上堆着石灰和木料。工头刘师傅见慕容天来了，连忙迎上来。
“慕容少爷，墙面今天能刷完，明天铺地砖，后天打木架，大后天就能完工。”
慕容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满意地点点头：“刘师傅辛苦了。完工那天，每人多赏五百文。”
刘师傅连连道谢。
从铺面出来，慕容天又去了锦绣坊。
郑绣宁正坐在绣架前赶工，几个徒弟在一旁裁剪料子。桌上已经堆了二三十件合欢抹胸，各色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郑姑娘，进度如何？”慕容天问。
郑绣宁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今天能出三十二件。四天后，一百八十件没问题。”
慕容天道：“不急。你注意歇息，别把眼睛熬坏了。”
郑绣宁笑了笑：“不碍事。我做了这么多年绣活，早就习惯了。”
慕容天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抹胸，心里盘算着：一百八十件，按每件八百文算，全部卖出去就是九十六贯。除去成本和铺面开支，净赚七八十贯。这才只是第一批。等口碑传开，一个月卖几百件不成问题。到时候，慕容家的进项就多了一条稳定的财路。
“郑姑娘，合欢铺四天后开张。到时候你若有空，来看看。”
郑绣宁手上顿了顿，低下头，轻声道：“好。”
慕容天转身要走，郑绣宁忽然叫住他：“慕容少爷。”
慕容天回头：“郑姑娘还有事？”
郑绣宁咬了咬唇，轻声道：“顾家那边，您要多加小心。这几天有几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我怕是顾家派来的人。”
慕容天道：“我知道。吉祥已经在附近盯着了，你有事随时让人来报。”
郑绣宁点点头，不再说话。
——
午时，慕容天回了府，在书房里批阅账目。
林婉清已经把苏州货单和绸缎庄的账目整理好了，他一张张翻过去，心里渐渐有了底。
苏清浅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夫君，学堂那边顺利吗？”
慕容天道：“顺利。赵先生精神头不错，孩子们也开始上课了。”
苏清浅抿嘴笑了笑：“赵先生有了两个新夫人，精神能不好吗？”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苏清浅又道：“样品的事，我嫡母那边已经传开话了。今天有好几个官眷派人来问，说能不能也送两件试试。”
慕容天道：“送。第一批样品是送出去的人情，不要钱。她们穿得好，自然会来买。”
苏清浅点头：“我也这么想。”
——
入夜，慕容天去了苏清浅的院子。
苏清浅正坐在灯下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倒了杯茶。
“夫君，合欢铺开张那天，要不要请人来热闹热闹？”
慕容天道：“不必大办。放挂鞭炮，贴个红纸就行。这东西是女人用的，男人来了反倒不自在。”
苏清浅点点头，又道：“那我叫上几个官眷来捧捧场？”
慕容天想了想：“也好。别太多，三五个就行。她们来了，买不买无所谓，看看热闹，回去跟人说一声，比什么都管用。”
苏清浅应了。
这一夜，慕容天宿在苏清浅的院子里。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他想着学堂的事，想着合欢铺，想着郑绣宁，想着赵秀才红光满面的样子——男人有了精神寄托，果然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