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天色微明。
慕容天醒来时,赵香菱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昨夜一番云雨,她脸上还带着一抹红晕,嘴角微微翘着。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他先去正堂给父母请安。
方玉慧已经起了,正在指挥丫鬟们摆早膳。慕容诚也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爹,娘。”慕容天上前请安。
方玉慧笑道:“天儿来了,坐下吃饭。”
慕容天坐下来,接过一碗粥。方玉慧道:“绣宁有了身孕,你多去陪陪她,别让她操劳。她那边的小厨房,我已经让人弄好了。”
慕容天道:“娘放心,儿子省得。”
慕容诚放下粥碗,道:“学堂那边的事,你多上心。读书是积德的事,办好了对慕容家也有好处。”
慕容天道:“爹说得是。今天正好要去学堂看看,还打算再请一位先生。”
慕容诚点点头,不再说话。
——
早饭后,慕容天让人去请王媒婆。
王媒婆住在城东,四十来岁,能说会道,临安城大半的婚事都是她牵的线。不多时,王媒婆就到了,穿着一件大红褙子,头上戴着绢花,满脸堆笑。
“慕容少爷,您找老身有什么事?”
慕容天道:“王媒婆,有件事要托你。学堂里有个孙先生,四十来岁,孤身一人,我想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你帮我物色物色,要能生养的,二十多岁,踏实肯干的妇人。寡妇也行,只要人品好、身子结实。”
王媒婆眼睛一亮:“孙先生?就是赵秀才请来的那位?老身听说过,学问好,人也本分。您放心,老身这就去打听,有合适的下午就来告诉您。”
慕容天道:“找到了你直接带我去看看,我相看过了再说。”
王媒婆连连点头,笑着退了出去。
——
慕容天又让人把李秀珠叫来。
李秀珠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虽然还有些憔悴,但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她走进来,福了一礼:“少爷,您找奴婢?”
慕容天道:“秀珠,坐下说话。”
李秀珠在凳子上坐下,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慕容天道:“秀珠,你父亲生前是个秀才,你又在家里教过孩子读书。我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些有才学但生活困难的教书先生?就像你父亲当年那样,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无处施展,连病都看不起。”
李秀珠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少爷,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慕容天道:“学堂要扩建,光靠赵先生和孙先生不够。我想多请几个先生,让更多孩子能读书。可那些有才学的人,往往藏在乡野,不为人知。你经历过,应该最清楚。”
李秀珠沉默了一会儿,道:“奴婢确实认识一位。在城西三十里的桃花村,有个姓顾的先生,叫顾文昭。他是奴婢父亲的同窗,也是秀才,学问比奴婢父亲还好。可他运气不好,考了几次乡试都没中,家里又穷,老婆跑了,一个人带着个八岁的女儿,靠给人写信、写对联糊口。奴婢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教奴婢读过《论语》。”
慕容天道:“顾文昭?人品如何?”
李秀珠道:“奴婢父亲说他是个正直的人,就是太倔,不肯低头求人。他女儿叫顾小曼,很乖巧。”
慕容天点点头:“好。今天你带我去看看。”
李秀珠犹豫了一下:“少爷,奴婢……奴婢怕他不肯来。他那人脾气倔。”
慕容天道:“去了再说。他肯来最好,不肯来也不勉强。咱们先去拜访,看看他的学问和人品。”
李秀珠应了。
——
慕容天让富贵套了车,带上两个护卫,又让李秀珠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一起出了门。元宝还在休假,慕容天特意没叫他。
马车往城西方向驶去。李秀珠坐在马车角落里,望着窗外,神色有些恍惚。
“秀珠,想什么呢?”慕容天问。
李秀珠回过神来,轻声道:“奴婢在想,如果当初也有人像少爷这样,愿意帮奴婢父亲一把,给他一个教书的机会,让他有钱治病,他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了。”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慕容天看着她,心里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李秀珠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别难过了。”慕容天轻声安慰道,“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你过得好,他就安心了。”
李秀珠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谢谢少爷。奴婢失态了。”
慕容天拍了拍她的背,没有松手。李秀珠便一直靠在他怀里,直到马车拐进土路,才红着脸直起身来,低头整理衣裳。
——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拐进一条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散落着几间茅屋。桃花村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子后面有一片桃林,还没到开花时节,枝头光秃秃的。
李秀珠指着一间破旧的茅屋道:“少爷,那就是顾先生的家。”
马车在茅屋前停下。慕容天下了车,打量了一下——茅屋的墙是用黄土夯的,有几条裂缝,窗户糊着纸,补了好几块补丁。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地上写字。
小姑娘见有马车停下,连忙跑进屋里,喊道:“爹,有人来了!”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磨破了边,但补得很整齐。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很亮,透着几分倔强。
他看见李秀珠,愣了一下:“秀珠?你怎么来了?”
李秀珠福了一礼,道:“顾叔叔,这是慕容少爷,慕容家的东家。他想见您。”
顾文昭打量了慕容天一番,拱手道:“在下顾文昭,见过慕容少爷。不知慕容少爷找在下何事?”
慕容天拱手还礼,开门见山道:“顾先生,我在城里办了一所学堂,想请有才学的先生去教书。秀珠说您学问好,人品正直,所以特地来拜访。”
顾文昭眉头微皱,语气不冷不热:“慕容少爷,在下不过是个落魄秀才,哪有什么学问?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秀珠急了:“顾叔叔,您别这样。慕容少爷是好人,他办的学堂不收穷人家孩子的学费,还给先生发束修。您去了,小曼也能有个好去处。”
顾文昭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慕容天,沉默了片刻,道:“进来说吧。”
——
慕容天跟着顾文昭进了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隔成两半。外面是灶台和饭桌,里面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墙角堆着几摞书,虽然旧,但码得整整齐齐。
顾小曼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慕容天。
慕容天在桌边坐下,顾文昭倒了一碗水递过来,道:“慕容少爷,寒舍简陋,只有水。”
慕容天道:“顾先生客气了。”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道:“顾先生,我也不拐弯抹角。学堂现在有两位先生,但孩子越来越多,需要再请人。秀珠说您学问好,我看了您的书,都保存得很好,可见您是个爱书之人。我想请您去学堂教书,每月束修十五两,包吃住。您女儿也可以带去,学堂里有女先生,可以照顾她。”
顾文昭愣了一下:“十五两?”
慕容天道:“对。赵先生和孙先生都是这个数。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再商量。”
顾文昭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这间破屋子,终于叹了口气,道:“慕容少爷,在下有个条件。”
慕容天道:“您说。”
顾文昭道:“在下教孩子,不看家长是谁,只看孩子肯不肯学。若是笨的,在下不会放弃;若是聪明的,在下会多教。但不管怎样,在下不替任何人走后门。”
慕容天笑了:“这个条件,我答应。学堂里一视同仁,不分贵贱。”
顾文昭又道:“还有,在下想带小曼一起去。她娘走了,在下不能再丢下她。”
慕容天道:“这是自然。学堂有地方住,您父女俩住一间,方便照顾。”
顾文昭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慕容少爷,在下愿意去。”
慕容天扶起他,道:“顾先生不必多礼。您收拾一下,过两天我来接您。这几天您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顾文昭连连点头。
——
回到府里,已是午时。方玉慧让人备了午饭,慕容天和李秀珠简单吃了。
午后,王媒婆来了,满脸喜色:“慕容少爷,老身找到了!城南有个姓周的寡妇,二十五岁,丈夫两年前得病死了,没有孩子。她娘家是种地的,人壮实,能干活,模样也周正。老身已经跟她说了,她愿意,就等您去看看了。”
慕容天道:“走,去看看。”
他跟着王媒婆去了城南。周寡妇家住在一间小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她本人比王媒婆形容的还要好——二十五岁,圆脸,皮肤白净,身材丰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她穿着靛蓝色的褙子,低着头,红着脸。
慕容天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点头。这妇人端庄稳重,说话虽然不多,但声音清脆,眼神也干净,不像那种轻浮的人。
王媒婆在一旁道:“周娘子,这位就是慕容少爷。孙先生的事,老身跟你说过了,这位是替孙先生来相看的。”
周寡妇抬起头,看了慕容天一眼,又低下头,红着脸道:“民妇见过慕容少爷。”
慕容天问:“周娘子,孙先生四十来岁,人本分,教书认真。你可愿意跟他见一面?”
周寡妇轻声道:“民妇愿意。只是民妇是寡妇,怕配不上孙先生……”
慕容天道:“寡妇不寡妇的,都是苦命人。孙先生也是孤身一人,你们若合得来,正好搭伙过日子。这样,明天上午你去醉仙楼,王媒婆带你去,孙先生也去,你们见个面。合意了就定,不合意也不勉强。”
周寡妇点了点头,红着脸道:“多谢慕容少爷。”
慕容天让王媒婆安排,又给了她二两银子做跑腿费。
——
傍晚,慕容天去了学堂。
孙启明正在收拾教案,见慕容天来了,连忙起身:“慕容少爷,您怎么来了?”
慕容天道:“孙先生,给你找了个媳妇。城南周寡妇,二十五岁,人不错。今天下午我去看过了,模样周正,人也本分。明天上午你去醉仙楼,王媒婆带她去,你们见个面。”
孙启明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眶红了,拱手道:“慕容少爷,您……您对在下的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
慕容天道:“不用报。你好好教书,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了。明天穿得体面些,别让人家瞧不上。”
孙启明连连点头,搓着手,又紧张又兴奋。
——
入夜,慕容天去了香云的院子。
香云正在灯下做针线,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见慕容天来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起身相迎。
“少爷来了?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
慕容天坐下来,拉着她的手,道:“不累。今天去请了个新先生,又给孙先生相看了个媳妇,都是好事。”
香云给他倒了杯茶,轻声道:“少爷心善,总替别人着想。”
慕容天喝了口茶,看着她,忽然道:“香云,你进府多久了?”
香云脸微微一红,道:“妾身是去年十月进来的,到现在四个多月了。”
慕容天点点头:“日子过得真快。”
香云低下头,轻声道:“少爷,妾身听说绣宁姐姐有了身孕,心里替她高兴。妾身也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慕容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想什么?”
香云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想给少爷生个孩子。”
慕容天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道:“那今晚就试试。”
香云红着脸,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来。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香云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缠绵。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
云收雨歇,两人相拥而卧。
香云靠在慕容天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轻声道:“少爷,您对秀珠真好。今天带她出去,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好多了。”
慕容天道:“她父亲刚走,心里苦。给她找点事做,忙起来就不难过了。”
香云点了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