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刚蒙蒙亮。慕容天醒来时，苏清浅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昨夜一番温存，她脸上还带着一抹红晕。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他去了正堂给父母请安。
方玉慧正在指挥丫鬟们摆早膳，慕容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见慕容天进来，方玉慧笑道：“天儿来了，快坐下吃饭。”
慕容天上前请了安，在桌边坐下。慕容诚放下粥碗，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慕容天道：“许映蓉还要过几天才能从苏州回来，陈家酒坊的婚事还有几天才办，今天没什么急事。儿子想在城里逛逛，看看市面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方玉慧点了点头：“也好，你这些日子忙进忙出，该歇歇了。”
慕容诚又问道：“清江县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听你娘说，你在那边买了铺子？”
慕容天道：“是。城门口买了间铺面，两间门面带后院，位置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看见。已经留了人在那边盯着装修，过阵子就能开张了。”
慕容诚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几分赞许：“清江县虽不大，但地处官道要冲，在那边开个分号，往北边的路子就通了。你这一步走得对。”
方玉慧在一旁道：“那你在那边住的宅子也买好了？”
慕容天道：“买好了。两进的院子，够住人，也够放货。儿子留了元宝和两个护卫在那边盯着铺子装修，过几天再去看一趟。”
方玉慧点点头，又道：“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留个心眼。银子该花就花，别省。”
慕容天应了。
早饭后，慕容天起身告辞，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信步在街上走着。三月初七的临安城已经彻底褪去了冬日的萧瑟，街边的柳树绿得发亮，卖花的担子摆在巷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他先去了一家书铺，在书架前慢慢翻着书。等伙计去招呼别的客人时，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柜的，有没有那种书？”说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掌柜的抬眼看了他一眼，见慕容天穿着体面，不像来惹事的，便不动声色地从柜台底下摸出几本，放在他面前：“公子看看这几本。”
慕容天随手翻开一本，画工说不上精细，但人物姿态也算清楚。他又翻了翻另外两本，内容大同小异。他挑了三本画工最好的，付了银子，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
出了书铺，他拐进了一家老字号首饰铺——“宝华楼”，在临安城开了几十年，专做官宦富商家的生意。铺面不大，但里头的东西件件精致。掌柜的见他穿着体面，连忙殷勤招呼。
慕容天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排玉簪上。白玉、青玉、碧玉、玛瑙、芙蓉玉，各种色泽都有，雕工细腻，成色极好。
“掌柜的，你这儿能不能在簪子上刻字？”慕容天问。
掌柜的笑道：“能。公子想要刻什么？”
慕容天道：“刻姓氏，小字就行，不显眼，但要有。五支白玉簪，分别刻上‘苏’‘林’‘周’‘沈’‘赵’五个字。再拿三支碧玉簪，刻‘郑’‘孟’‘陈’。另外再挑几样镯子、钗环，不刻字的。”他又指着柜台里一对成色极好的金镶玉耳坠，“这个也包起来。”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记下：“公子，白玉簪是上等的和田白玉，一支十五两，五支七十五两。碧玉簪一支十两，三支三十两。金镶玉耳坠二十两。加上镯子和钗环，一共一百六十两。”
慕容天道：“刻字加多少？”
掌柜的算了算：“刻字每支加一两，共八两。”
慕容天道：“行，一共一百六十八两。”他让护卫取了银票，又叮嘱道，“簪子刻好字之后送到慕容府，不必催，慢工出细活。”
掌柜的连连点头，亲自送他出门。
护卫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您这一趟花的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
慕容天道：“钱花在刀刃上。夫人跟了我这么久，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
走出宝华楼，慕容天继续沿着主街闲逛。路过几家成衣铺和脂粉铺，他都没进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小玩意儿。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忽然加快几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少爷，前面左边那家绸缎庄门口，穿鹅黄褙子的那位，像是柳家小姐。”
慕容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绸缎庄门口，身姿窈窕，穿一件鹅黄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她侧着身，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唇色天然带着几分朱红。
慕容天脚步微顿，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临安城他见过不少美人，秦湘君妩媚，苏清浅端庄，林婉清单薄秀气，各有各的好。但这个女子不同——她美得从容，美得不自知，像是天生就该站在光里被人看。
他忽然想起名单上柳如烟的资料——去年十九，今年算来该是二十了。二十岁还未出阁，在临安城这样的地方，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嫁不出去的样子。
慕容天收回目光，没有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他的视线掠过她腰身时，目光微微一凝——那件鹅黄色褙子贴身裁剪，勾勒出的线条挺拔而流畅，不是寻常肚兜能做到的效果。那弧度、那收腰的轮廓，分明是文胸独有的支撑感，而且尺寸不小，至少是四号。
他心里有了数，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柳如烟正要转身进绸缎庄，她身旁的圆脸丫鬟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那边走过去的那位……好像是慕容家的慕容少爷。奴婢上次跟夫人出门时远远见过一次，不会认错。”
柳如烟脚步一顿，目光顺着丫鬟的示意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直裰的年轻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手里没有拿折扇，也不东张西望，就是闲散地逛着。
慕容天没有回头，只是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在路边的茶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包桂花糖，又继续走了。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柳如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绸缎庄。圆脸丫鬟跟在她身边，低声道：“小姐，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用。遇见就遇见了，不用刻意。”
她走到柜台前，让伙计拿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出来看，手指轻轻抚过料面，心思却似乎没完全在上面。圆脸丫鬟又凑近了些，小声道：“小姐，方才慕容少爷好像多看了您一眼……”
柳如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看了就看了，谁出门还不让人看。”
丫鬟抿了抿嘴，不再说了。
——
慕容天走过了那条街，脚步才渐渐慢下来。他在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看着老师傅用铜勺画出栩栩如生的蝴蝶，然后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家绸缎庄时，柳如烟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在门口迎面碰上，距离不过几步。近看之下，慕容天发现她比他方才远远望见时还要好看几分——皮肤细白，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既没有少女的稚气，也没有老姑娘的急切。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抿嘴笑了一下，福了一礼：“这位公子看着面善，可是慕容家的少爷？”
慕容天拱手还礼：“正是在下。柳姑娘好眼力。”
柳如烟道：“方才丫鬟说瞧见慕容少爷路过，妾身还在想，会不会有缘再遇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桂花糖上，“慕容少爷还吃糖？”
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笑道：“路过看见了，顺手买了一包。小时候爱吃，现在偶尔尝尝。”
柳如烟笑了笑：“妾身小时候也爱吃，只是后来大了，就不太好意思买了。”
慕容天道：“想吃就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把纸包递过去，“柳姑娘若不嫌弃，这包送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旁边的圆脸丫鬟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柳如烟看着那包桂花糖，犹豫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那妾身就不客气了。多谢慕容少爷。”
慕容天道：“客气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慕容天问起柳家最近生意如何，柳如烟说得不多，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她父亲在考虑扩大丝绸生意的事。慕容天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不多打听，也不卖弄。他注意到她说话时偶尔会微微侧头，露出耳后一片细腻的肌肤，脖颈线条优美得不像话。
聊了几句后，慕容天拱手道：“柳姑娘慢逛，在下先走一步。”
柳如烟还了一礼：“慕容少爷慢走。”
慕容天转身继续往前走。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吃了一个，然后将糖递给身后的丫鬟，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
傍晚，慕容天回了府。他把买的首饰单子交给苏清浅：“白玉簪刻了姓，你给几位姐妹。碧玉簪给绣宁、茯苓和若溪。其他的你看着分。”
苏清浅接过单子看了看，笑道：“夫君有心了。”
慕容天道：“人人有份。你替我分下去。”
苏清浅应了。
——
入夜，慕容天去了林婉清的院子。
林婉清正坐在灯下看账本，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松松地垂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慕容天进来，放下账本，笑着起身相迎。
“夫君今天逛了一天，累了吧？”她拉着慕容天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慕容天喝了口茶，道：“不累。就是走了一整天，腿有些乏。”
林婉清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替他轻轻揉着肩膀，动作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几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慕容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覆在她胸前，轻轻握住。林婉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呼吸轻了几分，却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把脸靠在他肩上。
慕容天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林婉清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回应着他的吻。她的吻温和而耐心，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却带着深藏的柔情。
一吻过后，她靠在他肩上，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慕容天没有多问，只是揽着她，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林婉清从他肩头直起身，抬眼看着他，眼神安安静静，像是等着什么。
慕容天没有再让她等。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林婉清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克制和柔情。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
云收雨歇，两人相拥而卧。林婉清靠在慕容天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夫君，今天遇见柳姑娘了？”
慕容天道：“嗯。碰巧遇上的，聊了几句。”
林婉清想了想，道：“夫君若是对她有兴趣，明日倒是有一个机会。”
慕容天道：“什么机会？”
林婉清道：“明日城南翠微阁有一场诗会，是临安城里才子佳人聚会的场合。诗会以文会友，一来是为下个月府试的学子们交流经验，二来是募集银两资助那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入场有两种法子——要么出五两银子买一张帖子，算作资助；要么当场作一首诗，让在场的几位先生品评。若是过了，也能进去。”
慕容天道：“柳如烟会去？”
林婉清道：“她是常客，每次都去。妾身未出阁时也去过几次，见过她。诗会上才子佳人云集，她父亲虽然管得严，但诗会是正经场合，又打着资助贫困学子的名头，柳家也不好拦。夫君若想去，明日直接去翠微阁就行，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引路。五两银子而已，当是资助那些读书人了。”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你倒是对那边很熟。”
林婉清笑了笑：“妾身未出阁时也爱凑这种热闹。只是如今嫁了人，不便再去了。不过替夫君指条路，还是可以的。”
慕容天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好。明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