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天已大亮。慕容天醒来时，林婉清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慕容天想了想，让丫鬟去叫李秀珠来一趟。不多时，李秀珠来了，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见了慕容天，福了一礼：“少爷找奴婢？”
慕容天道：“你换一身素净齐整的衣裳，等下跟我出门。城南翠微阁今日有诗会，你陪我走一趟。你读过书，去了能帮衬几句。”
李秀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了：“奴婢这就去准备。”转身回去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慕容天带着她和两个护卫出了门，马车往城南翠微阁方向去。上了马车，慕容天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李秀珠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身子微微绷着，不敢靠得太近。慕容天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李秀珠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翠微阁的诗会，你去过没有？”慕容天问。
李秀珠摇了摇头：“奴婢没去过。但听说过——翠微阁的诗会办了两年了，专供府试的学子们交流学问，也资助穷苦人家的读书人。能进去的要么出银子，要么有文采。奴婢以前听父亲提过，说那是临安城里最有体面的聚会。”
慕容天道：“那你觉得，我今天去那儿，应该做什么？”
李秀珠想了想，轻声道：“少爷若是去结交读书人，只管听他们说话就好。若有人问起少爷的学问，奴婢可以替少爷应几句。若少爷是想见什么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慕容天道：“想见什么人？”
李秀珠低声道：“少爷昨儿个遇见柳姑娘，今天去诗会，怕不是碰巧。”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轻笑道：“真聪明。”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李秀珠的脸颊微微泛红，把脸埋进他怀里，没有再说话。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翠微阁所在的巷口。慕容天松了手，扶着李秀珠下了马车，让两个护卫留在门口等候，只带着她走了进去。
翠微阁在城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翠微阁”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一位状元。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见慕容天来了，拱手道：“这位公子，是来参加诗会的？”
慕容天道：“正是。不知如何入场？”
中年人道：“有两种法子。一是出五两银子买一张帖子，算作资助贫困学子；二是在门口留一首诗，让几位先生品评。过了也能进去。每人一张。”
慕容天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过去：“我们两个人，买两张帖子。”
中年人收了银子，递过两张洒金帖子。慕容天接过，带着李秀珠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青石铺地，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廊下摆着几排桌椅，已经有二三十个人在了，有年轻的读书人，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纸上写着什么。小姐们身边大多跟着丫鬟，安静地站在身后；公子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也带着小厮。
慕容天扫了一圈，目光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很快他就在院子东边的海棠树下看见了柳如烟——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身边还是那两个丫鬟。她正跟几个女子说着话，不知道聊到什么，轻轻笑了一下，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
慕容天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带着李秀珠在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慢慢喝着。
李秀珠坐在他身边，看着院中往来的人群，目光带着几分新奇，却没有四处张望失了礼数。慕容天低声道：“若有人过来搭话，你只管听着，该接话的时候接话。”
李秀珠点了点头，轻声道：“奴婢省得。”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慕容天看见柳如烟离开了那几个女子，独自走到东边的廊下，看着墙上的几幅字画。他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去。
柳如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慕容天，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一下：“慕容少爷？没想到您也来参加诗会。”
慕容天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墙上的字画，道：“路过，听说这里有诗会，进来看看。柳姑娘是常客？”
柳如烟道：“也不算常客。偶尔来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诗好词。”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字画。墙上挂的是几位在场学子的即兴之作，有写春景的，有写怀才不遇的，也有几首写闺怨的，水平参差不齐。柳如烟指着其中一幅字，轻声道：“这首写得倒是不错，只是‘东风’二字用了三次，略显重复。”
慕容天看了看，那首诗写的是春日游湖，确实用了三次“东风”。他正要开口，李秀珠在旁边轻声道：“若是把第二句的‘东风’换成‘柳色’，意境或许更开阔些。”
柳如烟微微一怔，看了李秀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慕容天道：“这是李秀珠，我府上的丫鬟，读过几年书。”
柳如烟朝李秀珠点了点头：“李姑娘好眼力。‘柳色’确实比‘东风’贴切。”她又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少爷府上一个丫鬟都有这样的见识，倒是让妾身有些意外。”
慕容天道：“她父亲是秀才，从小跟着读书，可惜家道中落，才进了府。”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目光却在这主仆二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字画。院子里有人已经开始即兴赋诗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读书人站在石桌前，提笔写了几行，旁边的几个人凑过去看，有人点头称赞，有人低声议论。柳如烟的目光也落了过去，却没有凑上前。
慕容天道：“柳姑娘不过去看看？”
柳如烟摇了摇头：“写得好的自然有人传过来，不用挤过去看。”她顿了顿，又道，“慕容少爷怎么不去写一首？”
慕容天道：“我这点水平，就不去献丑了。”他看了一眼李秀珠，“秀珠倒是比我强。”
柳如烟的目光在李秀珠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
沉默了片刻，柳如烟忽然开口：“慕容少爷，您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嫁人吗？”
慕容天道：“为什么？”
柳如烟道：“我爹是商人，家里有钱，他自然想给我找个更好的。读书人他看不上，觉得穷；官家子弟他又嫌人家纨绔，怕我受委屈；同是商人的，他又觉得是下嫁，亏了我。书香门第的倒是有几个，可人家又看不上商人家出身。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了现在。”
慕容天听完，道：“那你呢？你自己想嫁什么样的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总得找一个合眼缘的，能说上话的。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有没有功名……只要能懂我就行。”
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道：“那今日应该多看看，万一遇上了呢？”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李秀珠站在慕容天身后半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慕容天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西边石桌旁的两个年轻男子——正是顾明成和郑文瀚。他们各自带着一个小厮，正凑在一起说笑，也不看字画，也不跟人交流，眼睛倒是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一看就是来寻乐子而不是来吟诗的。
慕容天微微皱眉。顾家虽然败落了，但郑家根基未动，郑文瀚仗着父亲的官职依旧在临安城里招摇。这两人凑在一起，总让人不放心。
就在这时，顾明成和郑文瀚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容貌清秀，看着像是哪家的闺秀，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两人对视一眼，带着小厮走了过去，嘴上说着“姑娘好文采”“不如一起喝杯茶”，手却不太老实，一个凑得极近，一个伸手去拉那丫鬟的袖子。
那女子明显不自在，涨红了脸往后退了半步，丫鬟也护在主子身前。旁边几个读书人看在眼里，皱着眉头，却没人上前——郑家还有人脉，寻常人家不愿得罪。
慕容天放下茶盏，快步走了过去。
“顾公子，郑公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这里是诗会，不是花楼。两位若是来找乐子的，怕是来错了地方。”
顾明成回头一看是慕容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慕容天？你管得着吗？”
慕容天道：“我不是管你。我只是提醒你——在这里闹事，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读书人，“几位都是要考功名的人，来这里是交流学问的，若是被人当成只会欺辱女子的纨绔子弟，传出去恐怕不太好。”
顾明成还要说什么，被郑文瀚拉住了。郑文瀚虽然也是个纨绔，但脑子比顾明成清醒些，知道慕容天如今风头正盛，在这里闹起来对自己没好处。他低声劝了一句，两人带着小厮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年轻女子松了口气，朝慕容天福了一礼，低声道了句谢，红着脸带着丫鬟快步走开了。
柳如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没有上前说话，只是安静地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