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慕容天,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慕容少爷英雄救美,怎么不趁机追上去,博美人欢心?”
慕容天转头看她:“有柳大美人在身边,哪里还容得下其他女子。”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别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慕容少爷倒是会说话。我老了,比不得那些年轻姑娘。”
慕容天道:“二十岁就老了?那临安城一半的女子都不用活了。”
柳如烟放下茶盏,没有接话,但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没有散去。
过了片刻,她主动开口:“方才那位姑娘姓宋,叫宋玉瑶,今年十七,父亲是新任临安推官,前些日子才跟着家人从北边迁来。她性子腼腆,今日怕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场合,遇了那样的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慕容天道:“柳姑娘认得她?”
柳如烟道:“前几日有几个姐妹约着喝茶,她也在场,说过几句话。她父亲官职虽不高,但到底是官家出身,家里又刚来临安不久,人脉不熟。方才那种场面,她身边的人不敢上前,也是怕得罪郑家。”
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柳如烟正要说什么,身后走来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容貌俏丽,拉着柳如烟的袖子,笑道:“如烟姐姐,你怎么躲在这儿?姐妹们都在那边等你呢。”目光扫过慕容天,微微一顿。
另一个穿葱绿衣裳的女子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慕容天一眼,又看向柳如烟,压低声音道:“如烟姐姐,这位是……?”
柳如烟道:“慕容家的慕容少爷。”
那鹅黄褙子的女子顿时眼神微妙起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柳如烟往外走:“你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柳如烟看了慕容天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跟着她们往海棠树那边去了。她的两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几步开外,见小姐动了,也安静地跟了上去。
三个女子走到海棠树下,鹅黄褙子的那位凑到柳如烟耳边,压低声音道:“如烟姐姐,他可是慕容天啊,你都听说了吧?他都娶了好几个媳妇了,你怎么还跟他套近乎?”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远处廊下的慕容天,轻轻笑了一下:“他娶了几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聊了几句话。”
那女子撇了撇嘴:“我是怕你被人哄了去。他以前在临安城什么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如烟道:“那是以前的事。”她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鹅黄褙子的女子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了,三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如烟没有再多解释。两个女子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说说笑笑地将她拉去了院子另一边。她的两个丫鬟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融入了花木掩映的回廊深处。
慕容天没有跟过去,也不急着靠近。他带着李秀珠沿着廊下慢慢走,经过几处石桌石凳,看了几幅新挂上去的字画,偶尔停下来听听旁边读书人的议论。
“这首诗平仄倒是工整,只是立意平平。”
“他去年府试差了两名,今年怕是志在必得了。”
“听说今日还来了几位江南的才子,不知在哪边……”
慕容天听了片刻,没有插话,只是将这些信息默默收进脑子里。这诗会上的人确实鱼龙混杂——有像顾明成、郑文瀚那样来寻乐子的纨绔,也有埋头交流学问的读书人;女子这边也分几拨,有的围在一起谈诗论词,有的则三三两两坐在僻静角落,目光在那些年轻读书人身上打转。
李秀珠轻声道:“少爷,那些女子……是来看人的?”
慕容天道:“嗯。能进这诗会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才。对她们来说,这里比别处置办姻缘的机会多。”
李秀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慕容天在一幅字前站定,那幅字写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笔力沉稳,落款是一个姓赵的读书人。他看了几眼,正要走开,旁边一个青衫书生凑过来,朝他拱了拱手:“这位兄台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慕容天回了一礼:“在下慕容天,临安城做些小生意。兄台是?”
那书生道:“在下姓陈,从湖州来,今年府试想来临安试试运气,托了亲戚帮忙,才得了这诗会的帖子。也不为别的,就是想多认识几个人,听听临安这边的风向。”
慕容天跟他聊了几句,那人说话质朴,学问看着也扎实,只是有些腼腆。慕容天问了他几句湖州的风土人情,又听他说了一会儿对今年府试的担忧,便告辞了。
李秀珠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这人倒是个实在的。”
慕容天道:“嗯。只是太过腼腆,在诗会上怕是结识不了什么人。”
他带着李秀珠走到东边的回廊拐角,这里的海棠花开得更盛,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便落下一阵花瓣雨。慕容天正要转身往另一侧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明珠。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身边带着丫鬟翠儿,正站在廊下看墙上一幅字。比起从前在顾家时的模样,她消瘦了不少,但五官底子还在,站在那儿依旧是个引人注目的姑娘。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警惕地东张西望。
慕容天脚步顿了一下,顾明珠恰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顾明珠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熟稔地笑道:“慕容少爷?你也来诗会凑热闹?”
慕容天走过去,拱手道:“顾姑娘,好久不见。你倒是消息灵通。”
顾明珠撇了撇嘴:“我听说今日诗会有不少有意思的人,就来看看。我爹最近老在耳边念叨,说再拖下去我就真嫁不出去了。我烦得很,出来透透气。”她压低声音,“他看上了郑家,想让我嫁过去给郑文瀚做侧室,我才不干呢。”
慕容天微微挑眉:“郑家那边愿意?”
顾明珠哼了一声:“郑家那边倒没什么不愿意的。横竖是他们家娶侧室,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想着攀上郑家好给顾家撑撑门面。可我才不想当人家侧室。”
慕容天看着她,道:“那你今日来诗会,是来透气的,还是来找人的?”
顾明珠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道:“透气是顺便,找人是真的。来这儿的读书人,要么有才要么有钱,总比外头那些强。”她又瞥了他一眼,“再说了,万一遇上比你更好的呢?”
慕容天也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找。”
顾明珠又压低声音道:“慕容少爷,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花样?你想法多,做的那些东西一个比一个稀奇。上次那件淡紫色的文胸我穿了,比我之前买的都舒服。”
慕容天道:“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回去我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来。就怕到时做出来了,你不敢穿。”
顾明珠眉毛一挑,扬起下巴:“你敢做我就敢穿!我什么时候怕过?”
慕容天看着她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丝袜。轻薄透明的丝袜,若隐若现地裹着腿,比文胸更有韵味。这时代还没人做过这种东西,要是能弄出来,又是一门独门生意。蝉翼纱的料子薄而韧,或许能试试。不过得先解决弹性和缝制的问题,回头得跟郑绣宁商量商量。
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行,这话我记下了。”
顾明珠又看了一眼远处,忽然看见一个穿青衫的身影正在院子另一头张望,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慕容少爷,我先走了,碰上那些烦人的人,扫兴。”
慕容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郑文瀚正带着小厮往这边走来,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扫着。慕容天道:“自己小心。”
顾明珠带着翠儿快步走了,裙摆扫过落花,步伐轻快,回头又朝他摆了摆手,才消失在回廊拐角。翠儿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郑文瀚走到近处,看见慕容天站在那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带着小厮往另一侧去了——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看看今日诗会上有没有合眼的女子,若是能攀上一门亲事,对他和郑家都有好处。这院子里的女子,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就是富贵人家的闺秀,个个都比外头的强。
慕容天看着郑文瀚的背影,又看了看顾明珠消失的方向,没有多留,收回目光,带着李秀珠继续往院子深处走。海棠花还在落,诗会的热闹还在继续,阳光正好,谁也没有注意到回廊拐角处方才那段短暂的交谈。慕容天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慢慢融入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