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锦绣坊门口停下。慕容天推门进去，秀云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月白色的月华裙，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他，放下针线起身。
“少爷来了。”
慕容天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半成品：“新做的？”
秀云道：“按您上次说的尺码，中号和大号各做了几件。粉色的那批已经送去潇湘楼了。”她顿了顿，“少爷今日来，还要赶新货？”
慕容天道：“再做一件。十八九岁的姑娘，比玲珑高一些，腰身细，腿长。桃粉色，不用绣花，料子用最好的细绸。”
秀云没有多问，从柜子下层翻出那匹桃粉色的细绸，在裁衣台上铺开，开始量布、划线。剪刀沿着粉笔线走，动作利落，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容天坐在一旁看着，叫了一个护卫进来：“你去顾家附近守着。顾明珠若出门，就告诉她——明日午时在城西柳巷最里头那丛竹子的小院等她，有新鲜东西给她看。若是她丫鬟出来采买，也一样传话。”
护卫应了，转身出去。秀云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慕容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裁布，没有多问。
慕容天道：“做好了直接送去府里。”
秀云应了。
——
从锦绣坊出来，慕容天去了织造坊。芳姑正在院子里晒蝉翼纱，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天儿，今日怎么来了？”
慕容天道：“看看罗袜。新做的有几双？潇湘楼那边要补货，明日还要带样品出去。”
芳姑带他去了库房，从柜子里取出几双叠好的云丝罗袜，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中号六双，大号四双。按你说的尺码做的。”
慕容天拿了一双看了看，又放回去：“都包起来吧。潇湘楼那边四双，明日我带一双出去，剩下的留着备用。”
芳姑拿了细布把十双罗袜一一包好，码进木盒里。慕容天接过盒子，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让车夫掉头往红袖茶馆去。
——
红袖茶馆午后客人不多，红袖厅里只坐着两三桌散客。牡丹和茉莉正站在门口说话，看见慕容天来了，连忙让开门口福了一礼。
慕容天道：“香云在吗？”
牡丹道：“香云姐姐在后院。”
慕容天穿过前厅往后院走。香云正坐在廊下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放下账本起身：“少爷今日怎么来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添香阁今日忙不忙？”
香云道：“还好，几间雅室都有人，不算太满。”她顿了顿，“倒是玉兰今日没来，让丫鬟传话说身子不舒服，歇一天。”
慕容天喝了口茶：“她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吗？”
香云想了想：“前几天顾明成来过，在红袖厅喝了一壶茶，没闹事。他走之后玉兰脸色就不太好。不过她没说，妾身也没多问。”
慕容天放下茶盏：“柳云呢？”
香云道：“在最后一间雅室。客人刚走，她还在收拾。”
慕容天起身往后院走。添香阁最后一间雅室的门半敞着，柳云正背对着门口收拾茶具，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茶艺服。慕容天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等她弯腰擦干净桌面、把杯盏归置齐了，才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柳云回过头，见是慕容天，微微一怔，随即福了一礼：“老爷来了。”
慕容天走进去坐下。柳云洗了手，重新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沏好之后双手端到他面前。慕容天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顺手放在桌上，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到腿上坐下。
柳云没有躲，侧身坐着，手搭在他肩上。慕容天一手圈着她的腰，随口问起家常：“在茶馆待了这些天，跟香云她们处得怎么样？两个丫头呢，跟不跟得上？”
柳云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香云姑娘待妾身很好，几个茶艺师也都和气，妾身跟着学了不少。星儿和月儿前些日子还在学认茶叶，两个丫头记性好，已经能分出龙井和碧螺春了。”她说到这里，眼角浮起一点笑意，“就是月儿性子急，烫了一回手，好在这几日已经稳当多了。”
慕容天点了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事只管跟香云说，或者跟周若兰说也行。”
柳云应了一声。慕容天低头看着她，她今日气色比刚买回来时好了许多，面颊红润，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活气。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凑过去吻住了她的唇。柳云闭上眼，没有躲，轻轻回应着。那吻不急不躁，像是午后寻常的一段温存。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天才松开她，指尖替她擦了擦嘴角。
“茶泡得不错。”他说。
柳云脸颊绯红，垂下眼不说话。慕容天拍了拍她的腰，让她起来，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袍子：“我先走了。”
柳云起身福了一礼：“老爷慢走。”
——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玉兰正低头坐在床边。
三天前顾明成来过红袖茶馆，没有闹事，只是坐在角落喝了一壶茶。等她出来端茶时，他低低说了一句：“玉兰姑娘，借一步说话。”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走开。顾明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三百两银子，郑文瀚抬她做妾，不用再在茶馆里低三下四地伺候人。她当时没应，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今日才借故歇息，悄悄出来赴约。
此刻顾明成坐在桌边喝茶，郑文瀚站在窗前。顾明成开口：“玉兰，你想好了？”
玉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说的算话？”
郑文瀚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我说话算话。你帮我拿几件东西出来——最好是图纸。只要是从锦绣坊流出来的，我都有用。”
玉兰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又松，过了半晌，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们。”
郑文瀚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顾明成站起身：“行了，我先走。”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文瀚转过身来。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他走到床边，伸手解了她颈间的扣子。玉兰闭了闭眼，没有拒绝。
约莫半个时辰后，玉兰坐在床边低头系衣带，手指还有些发抖。郑文瀚已经穿戴整齐，靠在一旁的柜子上：“东西的事，你上点心。”
玉兰没有抬头：“知道了。”
她系好衣带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从后门离开，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里，没有回头。
郑文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顾明成从隔壁房间踱进来，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嗤笑了一声：“一个婊子还想做妾，如果不是还有用，谁要她？”
郑文瀚放下窗帘：“先哄着。等她拿了东西出来再说。”
顾明成把茶盏放下，没有接话。
——
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时，慕容天从茶馆出来上了马车。又行了一程，护卫骑马追上来，在车窗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爷，顾小姐那边的话传到了。今日她没出门，是她丫鬟翠儿出门采买时遇上的，翠儿说会转告。”
慕容天靠在车壁上，没有睁眼：“知道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慕容府的方向去了。暮色一点点漫过城头，临安城的风里还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暖意。明日那丛竹子底下，该是另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