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慕容天站在廊下想了想，抬步往陈若溪的院子走去。明日去孙家，得先把酒坊的粮食账目摸清楚。
陈若溪正在屋里翻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册子笑道：“夫君来得正好，妾身正想跟您说酒坊的事。”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酒坊现在每月用多少粮食？从哪进的？”
陈若溪翻开账册：“每月大约两百斤高粱、一百斤小麦，加上糯米和粟米，共三百多斤。都是从城东几家零散粮铺买的，每次都要自己去挑，成色也参差不齐。”她顿了顿，“若是能找一家稳定的粮商长期拿货，价钱还能再压一压。”
“若是扩产呢？一月要多少？”
陈若溪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若是每月多酿一批白露春，粮食用量至少要翻一倍。大概六百斤左右，高粱四百斤、小麦一百五十斤、杂粮五十斤。”她点了点纸上的数字，“拿到批发价的话，每月能省不少。”
慕容天接过纸看了一遍：“明日我去城西孙家粮行谈长期供粮的事，你列个单子给我。”
陈若溪一怔：“孙家？城西那个孙家？”
“就是那个。爹早年跟他们有过节，但我打算上门谈谈，不谈旧怨，只谈买卖。”
陈若溪点头：“孙家的粮食成色好，在临安有口碑。”她铺开纸列了一份清单，写了品类、数量和品质要求，又把每月银两开支算了出来。
慕容天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我先去孙家递个话，约孙耀祖到醉仙楼坐坐。酒坊的生意在酒楼里谈，比在粮行里合适。他若肯来，自有好酒招待。”陈若溪应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孙家若是问起用量，只说酒坊自用就好，不必提药酒。”慕容天道了句省得，起身出门。
他又往周若兰的院子走去。周若兰正坐在院子里晒茶叶，见慕容天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
慕容天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爹跟我提了孙家，说早年跟孙家老太爷有过过节，如今孙耀祖当家，怕是还记着这笔账。”
周若兰放下茶叶：“孙耀祖？”
“你认识他？”
“商会宴席上碰见过好几回。”周若兰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瘦长脸，留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读书人，但眼睛精得很。他好酒，每次宴席都自带一壶，从不用席上的酒。家里专门有个地窖存酒，几十坛老酒都是各处搜罗来的。”
“他家里呢？妻妾子女多不多？”
“原配早年病故了，后来续了一房，姓吴，小户人家的女儿，比他小十几岁。吴夫人进门以后又抬了两房妾室，都是良家出身。膝下有个儿子，是原配生的，大概十一二岁。吴夫人自己没有生养，对那孩子倒也上心。”周若兰顿了顿，“不过孙耀祖心思深，家里的事从不对外说，这些也是妾身零零碎碎听来的。”
慕容天道：“那他跟官面上的人来往多不多？”
周若兰看了他一眼：“夫君是担心郑同知找上他？”
慕容天点头：“爹说了，孙家、周家、刘家都有可能被郑同知拉拢。我得赶在郑同知动手之前，先把能化解的化解了。”
周若兰想了想：“孙耀祖虽然记仇，但认钱。只要银子到位，面子上的事他未必不肯放下来。去年他跟城东一家布庄有过节，那布庄主动让了一成利给他，他就没再追究。说明他比他爹好说话。”
“那就好。谈钱的事，我不怕。”
周若兰又道：“不过夫君心里也要有个数。临安城有三大粮商，孙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另外两家——城北的赵家和城南的钱家——规模稍小，但也做得不错。若是孙家那边谈不拢，还可以去赵家或钱家问问。赵家当家的叫赵德厚，是个老实人，生意做得稳当，就是不太爱出头。钱家当家的叫钱万金，比孙耀祖圆滑得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他做生意要多留个心眼。”
慕容天把这两个名字也记在了心里：“知道了。先攻孙家，不行再换人。”
周若兰又道：“夫君约孙耀祖去醉仙楼，这主意不错。孙耀祖好酒，在酒楼里谈事，他心情松快，比在粮行里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好说话。再说，醉仙楼如今卖的白露春不比太白居的差，让他尝一口，就知道慕容家的东西是什么成色。”
慕容天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他若尝过白露春，再跟我谈粮食生意，心里就有底了。”
周若兰笑了笑：“孙耀祖那人虽然心思深，但在酒桌上比在账本前好对付得多。夫君把握得住。”
慕容天心里有了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出了周若兰的院子，他想了想，又往沈芷柔那边走去。
沈芷柔正在翻看庄上的账册，见慕容天进来，放下册子笑道：“夫君今日怎么得空来妾身这儿？”
慕容天坐下，把孙家的事又说了一遍。沈芷柔听完，沉吟片刻：“沈家庄每年收了粮食，有一部分就是卖给孙家粮行的。孙耀祖四十来岁，清瘦，不爱笑，但说话客气。他收粮的价钱比别家公道些，农户也愿意卖给他。不过规矩多——只收成色好的，颗粒不饱满的一概不要。”
“对手下伙计管得严不严？”
“严。去年有个伙计多扣了农户的秤，被孙耀祖当场辞了，还赔了那农户双倍的银子。从那以后，没人敢耍滑头。”沈芷柔又道，“他续弦的吴夫人娘家开布庄，嫁过来以后帮着管账，孙家粮行的账目都是她打理。两个妾室听说都是本分人，不怎么抛头露面。儿子十一二岁，请了西席在家读书，管得严，不到逢年过节不让出门。”
慕容天把孙耀祖的画像拼完整了——四十出头、清瘦、短须、好酒、认钱、有规矩，续弦吴夫人管账，两个妾室，膝下一个儿子，家教严。这样的人，给足面子、把话摊开说，未必不能谈。郑同知想拉他当刀使，也得看他愿不愿意被人当枪使。
从沈芷柔院子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回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慕容天站在廊下盘算了一遍——明日先去孙家粮行递个帖子，约孙耀祖后日午时醉仙楼一叙。酒楼的雅间清净，菜好酒好，比在粮行里谈生意体面。若是孙家不肯接这个茬，还有赵德厚和钱万金两条路可走，总不至于卡死在这一家上。
他转身往苏清浅的院子走去。苏清浅还没歇下，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小翠在旁边伺候。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慕容天，她放下书卷笑道：“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
慕容天走过去坐下，探了探她的手温：“手怎么这么凉？”
苏清浅笑着摇头：“不冷，看了会儿书没动，指尖有些凉。”她顿了顿，“听说夫君明日要去孙家？”
“去递个帖子，约孙耀祖后日到醉仙楼坐坐。”他把明后日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苏清浅静静地听着，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衣褶。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落了一个吻。苏清浅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抬眼看他，目光安安静静的。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肩，没有急着松开。
那吻很轻，带着一夜将尽时特有的温存。慕容天揽着她的肩，觉得奔走了大半天，到了这会儿才算真正歇下来。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今日跑了好几个院子，问了一圈孙家的事，还是你这边最安静。”
苏清浅笑了一声，靠在他胸口，侧过脸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变暖。慕容天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又吻了她一下。她回应得温柔而耐心，像是在用这个吻替他卸下一天的筹谋。
小翠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一盏暖黄的灯。慕容天吹了灯，搂着她在榻上躺下。苏清浅侧过身，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着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慕容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去。他闭上眼，听着她绵长的呼吸，白日里那些盘算都在这份安静里慢慢散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银白。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窗外虫鸣细细，春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像是也为这难得的安宁放轻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