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苏清浅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长，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安稳。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小翠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早膳时，慕容天跟父母说了今日的安排——先让富贵送帖子去孙家，约孙耀祖明日醉仙楼一叙；然后带苏清浅、赵香菱、郑绣宁三个有身孕的夫人去西子湖游湖散心。方玉慧听了，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也好。清浅胃口不好，香菱整日闷在屋里，绣宁也难得出门透透气。你带她们出去走走，比闷在家里强。就是船上小心些，别让她们吹了风。”
慕容天道：“儿子省得。包一条大画舫，稳当些，再带四个护卫跟着。”
早膳后，慕容天去书房写了一封帖子，措辞客气，只说是久仰孙家粮行大名，想请孙老板明日午时到醉仙楼一叙，有生意上的事想当面请教。落款是慕容天，盖了慕容家的私印。他让富贵送去孙家粮行，又吩咐小翠去各院传话——请苏清浅、赵香菱、郑绣宁收拾妥当，巳时出发去西子湖。
消息传下去，三个院子都有了动静。苏清浅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薄披风，小翠扶着她的胳膊出了门。赵香菱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比平日精神些，李秀珠在一旁替她拢了拢披肩，低声叮嘱着别着凉。郑绣宁来得最晚，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松褙子，肚子比前两日又显眼了些，春桃拎着食盒跟在后面，里头装了各色点心。
三人在府门口碰了面，互相打量了一番，都笑了。苏清浅看着郑绣宁的肚子：“绣宁妹妹这几日像是又大了些。”郑绣宁低头笑了笑：“这几日胃口好，吃得多了些。”赵香菱在一旁插嘴：“能吃是好事，妾身这几日吃什么都没味，就盼着出去透透气。”苏清浅挽住她的胳膊：“那今日好好看看湖景，兴许胃口就开了。”
慕容天从正堂出来，见三人已经在门口了，走近看了看，目光在三人脸上各自停了一下：“都准备好了？”三人点了点头。他转身吩咐护卫套车——慕容天、苏清浅和小翠乘一辆马车在前头，郑绣宁、赵香菱和春桃、李秀珠乘一辆在后，四名护卫骑马跟在两侧，一行人便出了府门往城南去。
西子湖在临安城南门外，离城七八里地。三月下旬的湖光山色已经彻底浓了，湖边的桃花虽然落了不少，但新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波轻摆。慕容天包了一条大画舫，比寻常的船宽敞许多，舱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四面挂着竹帘，透气又不挡风。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听说是带夫人们游湖的，特意把船撑得稳当，桨叶入水无声，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三人上了船，春桃和李秀珠把点心摆上桌，又沏了一壶热茶。苏清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伸手摸了摸竹帘的边沿：“这船倒是稳当，比妾身想的舒服。”赵香菱在她旁边坐下，也探头往外看了看，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串细小的涟漪。郑绣宁坐在桌对面，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暖着，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水面上，整个人比在府里舒展了许多。
慕容天没有急着落座，先是走到船头吩咐船家沿着湖岸慢慢绕，不必赶，又回头看了一眼舱里。三个妇人各坐一处，苏清浅偏着头看窗外的柳树，赵香菱正在跟李秀珠说什么，郑绣宁端着一杯茶小口地喝着，指尖搭在杯沿上，安静而柔和。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岸上的行人被船缓缓甩到身后，春日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
过了片刻他走进舱里，在苏清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风口上凉，别对着吹。”苏清浅侧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妾身不冷，就是觉得这风吹着舒服。”慕容天没有收手，顺势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又转头看了看赵香菱和郑绣宁：“你们两个呢？要不要把帘子放下来？”
赵香菱摇了摇头：“不用，透透气正好。”郑绣宁也道：“妾身坐的这个位置吹不到风，夫君放心。”
苏清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道：“夫君今日怎么想起带我们出来游湖？是不是孙家那边的事办得顺，心情好？”慕容天道：“孙家那边还在等回音，不过帖子已经送出去了。今日主要是看你们三个闷在家里太久了，出来走走。”他顿了顿，“绣宁整日对着绣架，香菱天天窝在屋里看书，你也是不是管家就是看账本，难得有晴好的天气，不出来可惜了。”
赵香菱听了这话，笑着放下手里的点心：“夫君这么一说，妾身倒觉得自己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今日总算被放出来了。”郑绣宁也抿着嘴笑：“妾身不闷，只是难得出来，觉得什么都新鲜。”
画舫沿着湖岸慢慢走着，两岸的桃花虽然谢了大半，但新绿的柳树和青翠的远山倒映在水里，比花开时节多了几分沉静。船家偶尔会放慢速度，让她们看清岸边人家的白墙黑瓦。几只野鸭从船头不远处游过，带起一串水纹，赵香菱探身看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来。
苏清浅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在想什么？”苏清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湖上的风跟府里不一样，吹着心里松快。”她说着，侧过脸看他，“夫君，妾身头一回觉得，日子可以这样过——不用整天想着账本和规矩，就这么坐着，看水看树，也挺好。”
赵香菱听了这话，也点头附和：“清浅姐姐说得对。妾身这几日总觉得闷，出来一趟，连呼吸都顺了。”郑绣宁在对面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上，没有多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船绕着湖心转了一圈。慕容天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三人面前推了推，又给她们续了一回茶。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赵香菱捡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眉眼间带着满足的神色：“这糕是厨房新做的吧？比上回的好吃。”李秀珠在一旁笑道：“春桃姐姐一早去厨房吩咐的，说今日出门，特意让做了些软和好消化的。”郑绣宁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苏清浅伸手也拿了一块，小口地吃着，没有评价，但眼角的那点笑意藏不住。她吃完半块，放下手，忽然轻声开口：“夫君，往后若是天气好，咱们能不能常出来？”她说得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慕容天看着她：“你想来，随时都能来。”他没有多说，只是把茶壶往她面前挪了挪，又替她添了茶。
画舫慢悠悠地沿着湖岸绕了回来。船家把船靠回码头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湖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明晃晃的一片白。慕容天先上了岸，依次扶三人下来。苏清浅搭着他的手稳稳落地，赵香菱下船时步子慢了些，他也耐心等着。郑绣宁最后下来，他多使了几分力扶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马车已经在码头边候着了。慕容天目送苏清浅和小翠上了前一辆车，又看着春桃和李秀珠扶着郑绣宁、赵香菱上了后一辆车，自己才转身上了前一辆车。四名护卫重新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来路缓缓往城门方向驶去。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清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慕容天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隔着车帘看了看外头渐渐后退的田野。小翠坐在对面，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回到府里时午后刚过。慕容天送三人各自回了院子——苏清浅说累了，要歇一觉；赵香菱精神还好，说要再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郑绣宁倒是先回去了，说趁着今日心情好，把绣架上那件新样的月华裙赶完。慕容天没有多留，各自叮嘱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他刚走到正堂门口，富贵就迎了上来：“少爷，孙家的帖子送到了。孙家掌柜回话说，明日午时醉仙楼，孙老板准时赴约。”
慕容天道：“好。”他站在廊下，春日的暖阳照在青砖地上，把明日的事过了一遍——孙耀祖那边答应了，今日陪夫人们走了这一趟，倒比谈成一桩生意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