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青萝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长。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青叶已经端了热水在门外候着了，听见动静便轻轻叩门：“公子，水备好了。”
慕容天洗漱完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日在赌坊和醉花楼坐了大半日，又在酒桌上跟周文斌周旋了许久，这会儿倒觉得浑身松快。青萝也起了，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桌上：“公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慕容天喝了口粥，道：“铺子开张总要有人卖货，玲珑昨日看了一圈，说货架和柜台都弄得差不多了，就差人手。今日带她去牙行买两个丫鬟回来，顺便置办些衣裳被褥。”青萝点了点头：“那妾身把西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让新来的丫鬟住。”慕容天道：“好。”
不多时玲珑也过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比昨日精神不少。她进门先朝青萝点了点头：“青萝妹妹早。”青萝也笑着应了一声：“玲珑姐姐早，粥在灶上热着，自己去盛。”玲珑应了，进了灶房端了碗粥出来，在慕容天旁边坐下。慕容天放下粥碗，对她道：“走吧，去牙行挑两个人。”玲珑点了点头：“好。”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玲珑和两名护卫出了门，另外两名护卫留在小院附近。清江县的牙行在城南一条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刘记牙行”的招牌。牙婆还是上回青萝来买人时见过的那位，见慕容天又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爷又来了！这回要买什么人？”
慕容天道：“要两个年轻女子，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手脚麻利，模样周正，最好识几个字。”玲珑接话道：“要能站柜台招呼客人的，不能太怯，也不能太张扬。模样端正就好，不用多漂亮。”牙婆连连点头，转身去后头叫人，不多时领了七八个姑娘出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玲珑走上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看得仔细，从站姿到眼神，从说话的声音到手脚的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前头几个有的太怯，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太活泛，眼珠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走到第五个时，她停了下来。
那姑娘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站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玲珑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做过什么？”
那姑娘道：“奴婢叫秋菱，十八岁。家里原是做小买卖的，爹娘三年前病故了，家道中落，去年被叔伯卖出来的。奴婢跟着爹学过认字记账，也会打算盘。”玲珑又问了几个问题，秋菱答得条理清楚，声音不疾不徐。玲珑回头看了慕容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玲珑又看了一圈，在第七个面前停了下来——那姑娘比秋菱矮半个头，圆脸，看着憨厚老实，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绿色比甲。玲珑问她叫什么，那姑娘低着头道：“奴婢叫小梅，十七岁。家里穷，爹娘养不活，就把奴婢卖了。”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玲珑又问了几个话，小梅虽然答得不如秋菱利落，但胜在本分老实，看着是个踏实肯干的。
玲珑回身走到慕容天身边，低声道：“少爷，就这两个吧。秋菱识字会算账，站柜台正合适；小梅老实本分，搬货跑腿都行。”慕容天点了点头：“你定了就行。”他跟牙婆谈了价钱，秋菱十五两，小梅十二两，一共二十七两，付了银子拿了卖身契。
两个姑娘跪下来磕头，被玲珑扶了起来。玲珑看着她们，语气不重但认真：“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先在清江这边的铺子里做事。往后你们不用以前的名字了——秋菱改叫秋露，小梅改叫秋霜。都是秋天清晨的好时辰，朗朗上口，也好记。”秋露和秋霜齐声应了，又福了一礼。
慕容天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心里觉得玲珑取名字确实比他有章法。出了牙行，玲珑带着秋露和秋霜去了成衣铺，给两人各买了两身衣裳——一身棉布的日常穿，一身绸面的见客时穿，又买了两双新鞋、两条新帕子、两套被褥枕头。秋露抱着新衣裳，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了句谢。秋霜也跟着道了谢，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回到青萝的小院，青萝已经把西厢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上铺了新席子，窗台上搁了两只粗瓷小瓶，里头插着院子里摘的野花。她见慕容天和玲珑带着人回来了，便迎上来看了看秋露和秋霜，点了点头：“模样都周正，一看就是本分人。”又朝她们道，“西厢那两间屋子你们自己挑一间住，被褥在柜子里，不够再跟我说。”
秋露和秋霜放了东西，换了新衣裳出来，看着比方才精神了不少。秋露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利落了许多；秋霜换了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圆脸衬着素净的颜色，看着多了几分清秀。玲珑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换了衣裳就有人样了。”
青萝让青叶做了午饭，四菜一汤，比昨日丰盛些。秋露和秋霜不敢上桌，被玲珑叫了过来：“往后就在一处吃饭，不用躲着。”两人这才落了座，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拘谨但还算自然。
午饭后，玲珑把秋露和秋霜叫到院子里，交代了铺子里要做的事——站柜台怎么招呼客人、货品怎么整理、记账怎么记、月钱怎么算。她讲得细，秋露听得认真，偶尔点头，秋霜虽然反应慢些，但也在用心记。玲珑教了一个多时辰，又让两人轮流试着演练了一遍，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今日先教这些，明日继续。你们先记住，往后每天都要练。”
慕容天坐在廊下喝茶，看着玲珑在日光底下认真教两个丫鬟的样子，觉得带她来确实没错。秋露和秋霜虽然初来乍到，但胜在肯学，秋露底子好，学得快；秋霜虽然慢一些，但踏实不偷懒。按这个势头，再教上几天，铺子开张时就能上手了。
黄昏时小院里安静下来，秋露和秋霜在西厢继续熟悉玲珑教的规矩，青叶在灶房准备晚饭，青萝坐在窗边做针线。玲珑端了杯茶走到慕容天身边坐下，轻声道：“少爷，那俩丫头您看行不行？”
慕容天道：“你挑的，我放心。秋露识字会算账，秋霜踏实肯干，够用了。就是还得教几日，不急，等她们学熟了再定开张的日子。”玲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入夜，慕容天没有去青萝屋里，而是留在了玲珑的房间。玲珑刚沐浴完，换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她正坐在床边梳理头发，见慕容天进来，放下梳子起身：“少爷怎么过来了？”
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拢了拢湿漉漉的发尾。玲珑没有动，只是顺从地坐着，由着他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皂角的清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放下梳子，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玲珑侧过身靠进他胸口，仰起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和亲昵：“少爷今日挑丫鬟的时候，倒是沉得住气，全程让我做主。”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你眼光比我准。”玲珑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住了他。那吻由浅入深，带着白日里攒下的温存和夜里才有的松弛。慕容天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上，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玲珑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满足和慵懒，像春风拂过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道。
云收雨歇，玲珑靠在他胸口，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少爷，秋露和秋霜再教上三五日应该就能上手了。到时候再定开张的日子，不赶这几天。”慕容天抚着她的背：“嗯，你看着安排就行。”玲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西厢房里秋露和秋霜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温习白天学的规矩。慕容天搂着玲珑，慢慢合上眼，想着铺子的事、丫鬟的事、周文斌的事，觉得清江县这边总算一件一件都上了正轨。不急，等秋露和秋霜学熟了，再开张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