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天色大亮。慕容天吩咐套了马车，临出门前跟玲珑说了句“去寻周文斌坐坐”，便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
玲珑正在廊下教秋露和秋霜认账册，听见动静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讲手里的数。她向来如此，慕容天出门办事，她从不多问。
马车沿街往赌坊方向去。慕容天靠在车壁上，把昨日周文斌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十大美人，各有各的去处。铺子开张前，先把清江县这些大户人家的底细摸透，总不会错。
鸿运赌坊里依旧是那股汗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的浊气。慕容天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周文斌坐在靠里的桌子上，今日手气不错，面前铜钱堆了一小堆，正撸着袖子吆喝下注。旁边两个小厮一个抱钱袋，一个摇旗呐喊，比他还忙。
见慕容天进来，周文斌眼睛一亮：“慕容兄弟！过来坐！”
慕容天在旁坐下，让护卫换了十两筹码，跟着押了两把，输赢不大，纯是陪着玩。周文斌连赢三把，心情大好，搂着他肩膀道：“兄弟今日来得巧，赶上旺手气！”慕容天陪了几把，见周围人多嘈杂，便压低声音：“周兄，这儿说话不便，出去喝两杯？”
周文斌正赢在兴头上，但慕容天两次来找他，他也不好驳面子，便收了筹码：“去天香楼吧，清江最大的酒楼，雅间敞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赌坊。两个小厮连忙跟上，一个抱钱袋一个拍灰。天香楼只隔两条街，走路不过一盏茶功夫。慕容天让护卫把马车赶到酒楼门口候着，自己与周文斌并肩走着。日光晒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街边小贩吆喝此起彼伏。
上了三楼临窗雅间，窗子敞着，河风灌进来，比赌坊里清爽得多。两个小厮识趣地退到楼下大堂，慕容天的护卫也在楼下守着。伙计上了菜——花雕、清蒸鲈鱼、醉虾、几样时令小菜，摆了半桌。
周文斌给慕容天斟了一杯：“慕容兄弟，有话直说。”
慕容天抿了一口：“昨日周兄提的那十大美人，小弟一直记着。铺子开张后做女眷生意，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才是正经买主。我初来乍到，想请周兄说说——那些姑娘平日都爱去哪里？有什么喜好？日后也好投其所好。”
周文斌放下筷子，来了精神：“你这可算问对人了。”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马素心，马院长闺女，除了书院就是家，爱写字画画，想见她比登天还难。林清荷，知县千金，每月初一十五去观音庙上香，她娘陪着，丫鬟跟着，寻常人近不了身。”他喝了口酒，“刘锦棠，刘家布庄的，隔三差五去自家铺子帮忙，去买布倒能碰见。王月婵，王记当铺大小姐，性子泼辣，爱听戏，常去城北梨园二楼雅座，一坐一下午。”
慕容天一一记下：“李采薇呢？药铺那个。”
周文斌道：“她更简单，天天背着药箱到处跑，你往药铺门口一站，准能碰上。不过她心里全是药材，你跟她聊别的她未必搭理。”他继续往下数：“赵灵萱爱逛街，绸缎庄首饰铺来回转。钱绮云是钱家钱庄的千金，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过她爱听曲，遇上城里来了好的戏班子也会出门。沈玉芝，沈家绸缎庄的闺女，每月逢五逢十去城西书铺。陈素娥，码头陈家米铺的，每天傍晚去河边散步，风雨无阻。”数到第七位时他顿了顿，“至于周某自家妹子周文秀——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写字，难得出门，想见她得先过周某这一关。”
慕容天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多谢周兄。有这些信息，心里就有数了。”
周文斌干了酒，放下杯子笑了一声：“慕容兄弟，你来清江开铺子，怎么对美人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来做买卖，是来寻花问柳的。”慕容天也笑了：“周兄说笑了。不过说到这个——你整日泡在赌坊里，骰子牌九押大小，赢了高兴输了骂街，有什么意思？”
他给周文斌斟满一杯：“不如换个玩法。清江十大美人摆在这儿，各有各的门路，你我在清江都是闲人，不如打个赌——各自去结识一位，不能仗势欺人，不能使阴招，全凭嘴皮子和心意。谁先牵到对方的手，或者一亲芳泽，就算赢。输了的请一个月花酒，比你在赌坊里有意思多了。”
周文斌眼睛一亮，一拍桌子：“这个赌有意思！比摇骰子带劲！”他端起酒杯重重一碰，“好！就这么定了！十大美人各有去路，你我各凭本事，看上谁就搭谁。谁先得手谁赢，输了的请一个月花酒，不许赖账。”
慕容天举杯：“一言为定。谁也不许使绊子。”
两人碰了杯，仰头干了。周文斌兴致高涨，又多说了不少清江县商户间的恩怨琐事——谁跟谁有旧怨，哪家铺子背后有靠山，商会会首说话管用。慕容天不动声色听着，这些零碎信息日后都用得上。
酒过三巡，周文斌彻底上了头，趴在桌上冲慕容天摆手：“慕容兄弟……再喝……”慕容天见他这样，结了账，让护卫下楼帮忙扶着。两个小厮也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自家少爷。慕容天让人把马车赶到门口，帮着小厮把周文斌扶进车厢。小厮蹲在角落扶着少爷肩膀，慕容天也上了车，问了周府方向，马车便驶动了。
穿过两条街，在一座气派宅院前停下。门口挂着“周府”匾额，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小厮先跳下车跑去叫门房，门房跑出来见自家大公子醉成这样，连忙上前搀扶，又朝慕容天连连道谢。慕容天摆摆手正要上车，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大哥怎么又喝成这样？”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无奈。慕容天循声望去，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从门内走出来，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跟周文斌那副纨绔模样半点不像。她看了一眼周文斌，叹了口气，又看向慕容天，福了一礼：“是您送我大哥回来的？劳烦了。”
慕容天还礼：“举手之劳。周兄今日兴致高，多喝了几杯，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姑娘点了点头：“公子面生，不是清江人？”慕容天道：“临安来的，姓慕容，在城门口盘了间铺子。昨日刚识得周兄，聊得投机。”那姑娘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我大哥这人虽好赌贪杯，心肠不坏，公子能跟他聊得来，想必也是爽快人。”
慕容天还没答话，她已经转向门房：“扶大公子进去，让厨房煮碗醒酒汤。”说完转身回了门内，藕荷色裙摆消失在影壁后面。
慕容天站在原地片刻，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周文秀——周文斌提过他妹妹在十大美人里排第七，整日闷在家读书，难得见人。今日偶然撞见，果然如他所说，容貌清秀，举手投足透着书卷气，跟周文斌判若两人。
马车沿街驶回青萝的小院。玲珑已经教完了秋露和秋霜今日的课，正坐在廊下喝茶。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跟周公子聊得怎样？”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聊了不少，还打了个赌，送他回家时碰见他妹妹了。”他把赌约和遇见周文秀的事简略说了。
玲珑听完，没有接话，安静地替他续了茶。院角的桃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粉白粉白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少爷打算先从哪个入手？”
慕容天端着茶盏想了想：“先不急定哪个。既然知道了她们常去的地方，明日上街随便逛逛，碰见谁算谁，先认认人再说。”他喝了一口茶，“总得先见过面，才知道合不合适搭话。强求反倒没意思。”
玲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慕容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几片花瓣上。不急，一步一步来。铺子开张之前，先把路子探清楚，总不会错。
日头渐渐偏西，青叶端了晚饭出来，青萝也从屋里出来，四人围桌吃了饭。饭后秋露和秋霜收拾了碗筷回西厢温习功课，青萝便也回了自己屋里。
慕容天没有去青萝那边，而是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灯笼里的火光被夜风压得仄仄地跳。玲珑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蹲下身替他脱了鞋袜，将他的脚按进水里。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穿过他脚背的经络，不轻不重地按着，温热的水汽漫上来，把他的困意也一同蒸了出来。
他低头看她，她正往他脚踝上淋了一捧水，指腹沿着踝骨慢慢推上去。他没有动，由着她按完，才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玲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被他一带便坐到了他腿上。她没有说话，侧过身靠进他怀里，手指搭上他的衣襟，仰起脸看他。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白日里不曾有的柔软。
慕容天没有松手，低头吻住了她。她的回应安静而熟稔，像是等了许久的夜风终于落了地。他抱着她起身，往屋里走去，门在身后合上，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帐幔垂落。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云收雨歇，玲珑靠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慕容天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也慢慢合上了眼。院角的桃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夜里安安静静的，虫鸣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