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春桃还蜷在他怀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匀长。昨夜一番温存，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解语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慕容天洗漱更衣，动作利落，话不多。
慕容天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比昨日那身墨绿色更素净些。今日要去染坊看看，穿得太显眼反而不便走动。春桃被惊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少爷要出门了？”慕容天道：“嗯，去染坊看看。你再睡会儿。”春桃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早膳时，慕容天跟方玉慧说了一声今日的安排，方玉慧没有多问，只道：“染坊那边你也有日子没去了，去看看也好。”慕容天应了。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他没有急着去染坊，而是先绕到东街看了一眼顾家绸缎庄——昨日放了话之后，今日顾家铺子果然比昨日更冷清了些，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刘掌柜没有露面。慕容天没有多留，策马往城南染坊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城南顾府里，顾鸿才一夜没有睡好。他坐在正堂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酱菜，迟迟没有送进嘴里。顾明成难得没有去赌坊，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偶尔瞥一眼他爹的脸色，不敢多话。
顾鸿才放下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备车，去刘家钱庄。”顾明成愣了一下：“爹，咱们跟刘家还没定亲呢，去借钱……”顾鸿才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别的办法？铺子里的人等着发工钱，孙家那边断了货，再不想办法，下个月连门都开不了。”顾明成闭上嘴，没有再吭声。
刘家钱庄在城南，门面不大，但做得扎实。顾鸿才进了门，刘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让座奉茶。顾鸿才没有绕弯子，把事情说了——周转困难，想借三千两，半年内还清。刘掌柜端着茶盏，脸上的笑没有变，说的话却让顾鸿才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顾老爷，您也知道，刘家钱庄借钱是要抵押物的。您跟咱们刘家还没有正式结亲，这银子要是借出去，总得有个东西压着才安心。”顾鸿才道：“顾家绸缎庄的契书可以押。”刘掌柜摇了摇头：“绸缎庄如今不挣钱了，抵押不值三千两。除非您把城西那处老宅子也押上。”顾鸿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拍桌而起：“那是我顾家的祖宅！”刘掌柜依旧是那副笑模样：“顾老爷，钱庄的规矩就是规矩。您要不急，等两家正式结了亲，什么都好说。”顾鸿才气得嘴唇发抖，抓起茶盏想砸，又硬生生放了下来，转身拂袖而去。顾明成跟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趁火打劫”，被顾鸿才喝了一声“闭嘴”，便缩着脖子不再吭声了。
从刘家钱庄出来，顾鸿才铁青着脸在马车里坐了好一会儿。顾明成试探着开口：“爹，要不……去找郑同知？”顾鸿才沉默了片刻，吩咐车夫：“去郑府。”
郑同知倒是见了顾鸿才，但态度不冷不热。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听顾鸿才说完来意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顾老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如今衙门里的银子每一笔都要走账，挪不出来那么多。我让人支一百两给你，先应应急。”他朝旁边的管家点了点头，管家转身去了，不多时取了一只小银袋子回来。郑同知把银袋推过来：“你先拿着，等缓过来了再说。”顾鸿才低头看着那只银袋，薄得几乎没有分量。他在郑府门口站了许久，才把那只银袋攥进手里，转身上了马车，一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暗了。顾鸿才跨进门，正堂里空荡荡的，连个端茶的人都没有。他喊了几声，才有一个老仆从后院赶过来：“老爷，您回来了。”顾鸿才皱眉：“人呢？丫鬟都去哪了？”老仆低下头：“回老爷，丫鬟们都在后院，没有走。只是方才都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说是铺子那边发不出工钱，怕是要撑不住了。”顾鸿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袋，忽然觉得很可笑——三百两、五千两，他都见过，如今一百两却让他坐在这里发了半天的呆。
慕容天没有亲眼看到顾鸿才从刘家钱庄和郑府出来时的模样，他此刻正站在染坊的院子里，看着几口染缸出神。
陈师傅从后院走出来，见慕容天来了，连忙迎上来：“少爷来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慕容天道：“过来看看。染坊现在的花色还是老样子？”陈师傅点了点头：“还是那几样——雨过天青、藕荷、月白、茜红。天水碧和茜红虽然比市面上的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两种颜色，翻来覆去就这些花样。”
慕容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几口正在浸泡的染缸。他停下脚步，开口道：“陈师傅，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行不行得通——现在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槐花嫩叶能不能取色？用明矾做媒染，不要用栀子套染，会不会出一种冷调的浅杏黄？干净清透，不像栀子染的那么暖。”陈师傅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片刻，慢慢点头：“槐花嫩叶……老朽还真没试过。不过这个思路倒是说得通，槐花本身颜色就偏冷，明矾媒染确实能稳住色相。老朽回头摘些嫩叶试试。这颜色若是染出来，淡而清透，倒像是霜杏的颜色。”慕容天听了，顺着话头道：“那就叫‘霜杏黄’吧。好记，也好听。”
慕容天又道：“还有蓝草。蓝草嫩叶短时间浸染，不加任何辅色，是不是能出一种极浅的青碧色？”孙德茂从旁边走过来，接了话：“蓝草嫩叶染浅色，老朽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是染出来的颜色像雨后远水，若有若无的。只是当时没人试过，因为大家都嫌浅色不卖钱。”慕容天想了想：“雨后远水……那颜色应该叫‘晴川青’才贴切。”孙德茂点头道：“少爷取的这个名好，听着就清爽。老朽回头试试，先染几尺看看效果。”慕容天道：“那就试试。若是成了，锦绣坊那边正缺新颜色做月华裙。”陈师傅和孙德茂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慕容天又在染坊里转了一圈，看了新采购的染料库存和新招工匠的干活情况，确认一切正常才离开。
出了染坊，他没有急着回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虽然不懂染色，但方向指对了，陈师傅和孙德茂顺着路子去试，兴许能试出两样新颜色来。他又想起早晨路过顾家绸缎庄时看到的冷清景象——伙计们聚在门口低声议论，刘掌柜没有露面。顾家那边恐怕已经在乱了，只是乱到什么程度，他还不知道。他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往府里回去。
回到府里已是午后。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记了几笔——染坊的霜杏黄和晴川青已经在试了；顾家绸缎庄比昨日更冷清了些，伙计们聚在门口，刘掌柜没有露面。他合上纸页，没有再多想，起身往后院走去。
入夜，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去了周若兰的院子。周若兰还没歇下，正坐在灯下翻看茶庄的账册，春草和秋月在旁边磨墨。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慕容天，放下账册笑道：“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春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今日去了染坊，跟陈师傅他们商量了两样新颜色——霜杏黄和晴川青，心里高兴，过来坐坐。”
周若兰没有追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得更舒服些。春草和秋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安静地燃着。慕容天放下茶盏，伸手揽过她的肩，她顺从地靠过来，侧脸贴着他的胸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她仰起脸看他，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回应温婉而缠绵，像她泡的茶一样——不急不躁，却余味悠长。
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周若兰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云收雨歇，她靠在他胸口，指尖搭着他的衣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