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天色微明。昨夜宿在周若兰屋里，醒来时她还在睡，慕容天没有惊动她，披衣起身，解语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慕容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比昨日那身石青色更沉稳些。今日去顾家绸缎庄收答复，顺便把顾家其他铺子也走一遍，穿深色不扎眼。
早膳时，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正堂坐着了。慕容诚难得没有低头看账本，见儿子进来便放下手里的粥碗：“今日还去顾家那边？”
慕容天道：“去收个答复，再逛逛别的铺子。”慕容诚点了点头：“顾家的生意虽然冷清了，但人未必都愿意走。你去了别把话说太满，留些余地。”方玉慧在一旁道：“你爹说得对，挖人是好事，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趁火打劫。”慕容天道：“儿子省得。”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先往东街顾家绸缎庄去。铺子比前两日冷清了许多，客人没几个，伙计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柜台边，没什么精神，连吆喝都懒得喊了。慕容天推门进去，刘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半天没有翻一页。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慕容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放下账册开口：“慕容少爷来了。”
慕容天在他对面坐下：“刘掌柜想好了？”刘掌柜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伙计，压低声音道：“昨日顾老爷来了一趟铺子，脸色很不好看。他说这个月工钱先发一半，剩下的等过了端午再补。伙计们听了都不吭声，散了之后都在私底下骂。”他顿了顿，“老朽在顾家干了十几年，不是没念旧情，可旧情当不了饭吃。慕容少爷前日说的工钱翻倍、月结不压账，还作数不作数？”
慕容天道：“作数。刘掌柜带着人过来，头一个月工钱翻倍，月结不压账，工龄照算。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头一个月是试工，若是手艺和对铺子的用处值这个价，第二个月工钱只多不少；若是跟顾家这边差不多，第二个月就按市价走，跟顾家原先的工钱一样。慕容家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有本事的。刘掌柜来了还是做掌柜，顾家的老客户认得你，你来了生意更好做。”
刘掌柜低头想了一会儿：“老朽明白了。那老朽这几日就带人过来，不过老朽在顾家有契约在身，顾老爷不肯放人的话，怕是得麻烦慕容少爷帮忙周旋。”慕容天道：“契约的事我来处理，刘掌柜只管准备着就行。”
从绸缎庄出来，慕容天又去了顾家布庄。布庄在城南一条偏街上，门面不大，只有两间。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正是护卫提前打听过的那位王账房。慕容天进门后把来意说了——头一个月工钱翻倍，月结不压账，第二个月看本事定。王账房听完没有多犹豫，只问了一句：“慕容少爷，听说您那边的账目是林夫人管着？”慕容天道：“是。她精通算学，你来了正好跟她搭班子。”王账房点了点头：“那老朽回头准备准备。”
从布庄出来，慕容天又去了顾家茶庄。茶庄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面比绸缎庄小得多，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听慕容天说完来意后没有立刻点头，先问了一句：“慕容少爷，您家茶庄的茶叶是从哪儿进的？”慕容天道：“周家茶庄，品质在临安排得上前三。孙掌柜若是来了，茶叶供应只多不少。”孙掌柜想了想：“那妾身回头就去周家茶庄看看货，若是合用，妾身自会过去。”慕容天道：“好。孙掌柜随时可以来。”
接着是顾家织造坊。织造坊在城北一条巷子里，离染坊不远。慕容天推门进去时，几架织机正半停着，只有两三个织工在干活，料子堆在角落里落了灰。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蹲在一架织机前修理梭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陌生人便站起身：“这位爷找谁？”
慕容天道：“你是管织造坊的？”那人点了点头：“在下姓周，在顾家织造坊管了五年了。铺子生意不好，织机大半停了，如今就剩这几个人。”慕容天把来意说了——过来做事，头一个月工钱翻倍，月结不压账，第二个月看本事定。周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家那边，织造坊的活计比这边多吧？”慕容天道：“多。合欢铺、月华裙、文胸，哪一样都离不开织造。周师傅若是来了，不怕没活干。”周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梭子，最终还是点了头：“那老朽过两日就过去。”
最后是染坊。顾家染坊在织造坊隔壁，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口染缸已经干了大半，连染料的气味都淡了。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墙角收拾残料，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出慕容天——前几日在慕容家染坊门口见过他。慕容天道：“老师傅贵姓？”那老人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老朽姓钱，在顾家染坊干了六年了。”慕容天道：“钱师傅，您跟孙德茂师傅是旧识吧？”
钱师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孙在顾家干了十二年，被辞了，如今在您那边？”慕容天道：“是。孙师傅如今在慕容家染坊做事，日子比在顾家安稳。钱师傅若是愿意过来，头一个月工钱翻倍，第二个月看本事定。孙师傅那边是按手艺定的价，您来了也一样。”钱师傅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口干透了的染缸：“老朽明日就过去。这破地方，早该走了。”慕容天道：“不急，先把这边的事交接清楚再过来。顾家那边若是为难，让人来慕容府传话就是。”
从染坊出来，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府，带着护卫去了沈芷柔的院子。沈芷柔正坐在廊下翻看庄上的账册，春兰和秋菊站在旁边磨墨。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账册抬眼看他：“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春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今日去顾家那边走了一圈，绸缎庄、布庄、茶庄、织造坊、染坊都有人愿意过来。人还没到，但你心里先有个数，到时候人来了，食宿和分工你这边帮着安排一下。”沈芷柔放下账册，点了点头：“知道了。等他们来了，妾身再看多少人、各是什么路数，再安排。”慕容天没有再多说，伸手揽过她的肩在她唇上轻轻落了一下，沈芷柔闭上眼回应了一瞬，松开时慕容天已经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回到府里已是午后。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今日收到的答复记了几笔——绸缎庄刘掌柜应了，布庄王账房应了，茶庄孙掌柜说要先去看看货，织造坊周师傅应了，染坊钱师傅应了。合在一起，顾家还能稳住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合上纸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再想。
入夜，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早早就让解语去香云和柳儿那边传了话，说今晚让她们到他屋里来。香云和柳儿来得比预想中早一些，解语推门出去时，两人已经站在廊下了。香云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茶艺服，领口收得恰好，裙摆底下是一截被云丝罗袜裹着的小腿，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柳儿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底下配着同色的月华短裙，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尖微微泛白。两人并肩站在廊下，像是等了一会儿了，见门开了便一起走了进来。
慕容天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们进来便合上了纸页。香云比柳儿从容些，走到床边坐下，侧过身看着他：“少爷今日怎么忽然叫妾身和柳儿过来？”慕容天道：“今日跑了几个地方，挖了几个人，事情办得顺，想找人说说话。”柳儿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开口。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边坐下：“站着做什么？”柳儿被他拉着坐下来，挨着香云，耳根微微泛着红。香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柳儿像是得了允准似的，身子往慕容天那边靠了靠。
慕容天没有急着做什么，先问了问茶馆的事，又问了问香云账目上的事。香云答得细致，柳儿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于客人点曲子的琐事。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柳儿渐渐不再那么拘谨，香云便伸手拢了拢她的肩，像是替她把最后一层薄薄的紧张也拿掉了。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慕容天没有再多说，侧过头吻住香云，她的回应温软而熟稔。他又侧过身吻住柳儿，她比香云慢一些，但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生涩和拘谨，像是终于确信自己可以留在这个人身边。
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香云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柳儿的气息轻柔而平稳，靠在他胸前，手指搭着他的肩。三人挤在一处，像是一艘船终于驶进了一片没有风浪的水域。
云收雨歇，香云靠在他左边，柳儿靠在他右边，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