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天色微明。昨夜香云和柳儿一左一右蜷在他怀里，慕容天醒来时两人都睡得正沉。他没有惊动她们，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解语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慕容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比昨日那身深灰色更清爽些。今日要准备方若云的聘礼——母亲昨日提过，明日她和父亲要亲自去江州下聘，顺便探亲。这事原就说好等秦湘君进门之后就要张罗。他洗漱完走出内室时，香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早膳时，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正堂坐着了。桌上摆着几张礼单，方玉慧正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勾画，见慕容天进来便招手让他过去看：“天儿，你过来看看，聘礼单子列好了，还差什么你补上。”
慕容天走过去接过单子看了一遍——绸缎二十四匹、首饰十六件、茶叶十六盒、酒十六坛、金银各一对、玉器四件，外加聘银八百两。他点了点头：“够了。方家那边不缺这些东西，心意到了就行。”
方玉慧道：“话是这么说，但礼数不能少。你外祖父虽然不在乎这些，可江州那边多少双眼睛看着，不能让人说咱们慕容家小气。”
苏清浅坐在一旁，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又添了一笔：“娘，方老太爷爱喝茶，不如把茶叶再加四盒，挑最好的龙井，跟周若兰妹妹那边说一声，从茶庄库里取。”方玉慧点了点头：“好。你心思细，这事交给你去办。”苏清浅应了，放下筷子便起身往周若兰院子去了。
赵香菱坐在另一边，正喝着一碗红枣粥，见方玉慧放下笔，插了一句：“娘，聘礼里要不要加几匹织锦？绣宁姐姐那边新到了一批料子，花色好，拿去做见面礼也体面。”方玉慧想了想：“倒是个好主意，不过织锦不算在聘礼单子里，单独包一份，算是你婆婆给方家女眷的见面礼。”赵香菱应了一声，放下粥碗说回头就去锦绣坊挑。
慕容诚看了一会儿，也放下了粥碗：“明日一早出发，马车和护卫都准备好了。来回四天，在江州住两天，初四回来。”慕容天道：“路上辛苦爹娘了。”慕容诚摆了摆手：“不辛苦。你外祖父那边也该去看看了，顺便把婚事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方玉慧把单子收好，看了慕容天一眼：“你在家好好盯着铺子，别趁我们不在就松了劲。清浅和若兰她们都在，有事多跟她们商量。”慕容天道：“儿子省得。”
与此同时，城南许府。许映蓉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前，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半天没有动。采荷端着新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手轻脚把凉茶换了，才开口：“小姐，您一上午都没挪地方了。”
许映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换上的热茶：“在想事情。”采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是在想慕容少爷？”许映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采荷又道：“小姐，您要是想见他，让人递个话就是了。”许映蓉摇了摇头：“不用。他那边最近事多，清江的铺子刚开张，又忙着挖顾家的人。我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不必去添乱。”采荷没有再劝，只是把一碟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推。许映蓉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想起回来的路上他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枚青玉佩，想起他说“我想娶你”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垂下眼帘，没有再多想。
午后，慕容天去了织造坊。芳姑正在院子里指挥女工们晾晒新织的绸缎，见他来了便迎上来：“天儿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批新织的料子。”慕容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刚下织机的绸缎，手感比上个月细了不少：“这批料子不错，比上批的密实。”
芳姑道：“新织机好用，女工们也上手了。就是产量还是提不上去，新来的几个织工还在学，等她们熟了，能再多出三成。”慕容天没有急着接话，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他在前世的书上看过，织坊里的活计若能把每道工序拆开，每人只做一样，轮着流转起来，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快得多。他没有当场说出来，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再想想该怎么安排。
芳姑又拉着他看了几匹新染的样料，他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若是顾家那边的人过来了，织造坊人手补齐了，再把流水线的法子教给她们，产量应该能翻一番。
城南郑府的书房里，郑同知正端着茶盏听管家回话。管家躬身站在门口：“老爷，慕容天昨日去了顾家绸缎庄、布庄、茶庄和染坊，绸缎庄的刘掌柜当场就应了，布庄的王账房也松了口，染坊的钱师傅今日就要过去。顾家那边已经乱了套。”郑同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顾家果然扶不上墙。”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慕容家如今卖货到苏州，靠的是许家布庄的渠道。你去约许万山，请他明日过府一叙。”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慕容天不知道郑府里这番对话。他离开织造坊后去了库房，又看了一遍明日要装车的箱笼。苏清浅已经让人把多添的茶叶包好了送过来，赵香菱也挑好了几匹织锦，用红绸扎着放在箱笼上。他站在库房门口，日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明日爹娘一走，家里的事就全落到他肩上了。
入夜，慕容天回了自己卧房。解语跟在他身后进来，替他解了外袍挂好，又端了热水伺候他洗漱。屋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动着。慕容天在床边坐下，解语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靠过来，而是先替他拢了拢被褥，又转身去把窗台上那盏灯调亮了些，才走回来。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自己也说不准。慕容天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边坐下。解语没有躲，顺着力道在他身侧落座，手指搭上他的肩，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今日忙了一整天，少爷累了吧？”她轻声问。慕容天道：“还好。就是事情一件接一件，脑子停不下来。”解语侧过头看着他：“奴婢看您方才在看聘礼单子的时候，眉眼倒是松快了些。”慕容天道：“方家那边定了，心里就踏实了。”解语没有再问，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慕容天没有急着做什么，低头看了看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寝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鬓边的碎发微微卷着，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将那缕碎发拢到她耳后，指尖顺着她耳廓滑下来，停在她下颌侧边。解语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贴了贴他的掌心。
他低头吻住了她。起初只是轻轻地碰着唇，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解语没有急着回应，手指却从他肩上滑到后颈，轻轻拢着，不急着松手。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滑，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停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拢着，她的呼吸便沉了一度。
他没有松开她，手掌慢慢移到她胸前，隔着寝衣覆上那处柔软的弧度，掌心贴合着她的轮廓。解语低低地“嗯”了一声，偏过头在他肩窝里靠了一下。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克制的温顺和柔情，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道。
云收雨歇，她靠在他胸口，指尖搭着他的衣襟，没有再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慕容天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解语微微侧过脸，贴了贴他的掌心，轻声问了一句：“少爷明日要早起送老爷夫人出城，还不睡么？”慕容天道：“这就睡了。”他没有松开她，反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解语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