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天色未明。送行的队伍在晨光里整装待发,方玉慧和慕容诚上了马车,十二名护卫骑在马上列队等候,六名家丁还在检查箱笼上最后一道绳结。方玉慧掀开车帘,朝站在门口的慕容天道:“你在家好好盯着铺子,清浅和若兰都在,有事多跟她们商量。”慕容诚没有多说什么,只隔着车帘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子。马车沿着主街缓缓驶远,护卫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次远去,慕容天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府。
与此同时,城南许府。许万山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昨日郑府管家亲自登门递了帖子,请他今日过府一叙,他虽不知道郑同知要说什么,但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许映蓉从廊下走过时往里看了一眼,见父亲坐在那儿出神,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进去问。
巳时,许万山换了件深蓝色绸袍,坐马车往城南郑府去。进了正堂,郑同知已经在座上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茶,见许万山进来便抬手示意他坐。许万山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郑同知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许老板,你也是明白人。慕容家如今势头猛,顾家已经快被掏空了。你家布庄跟慕容家有生意往来,按理我不该多说什么。但你想想——慕容家那小子连顾家都敢拆,许家若是不留个心眼,下一个被拆的就是你了。”许万山道:“郑大人说笑了,慕容家跟许家合作的是文胸和月华裙的销路,跟顾家的绸缎庄不是一回事。”郑同知摆了摆手:“你我都知道,销路是销路,可销路也是有重量的。慕容家如今靠着许家的渠道把货卖到苏州去,等他们自己的路走通了,许家还能剩下什么?”
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郑同知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我不逼你。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好好想想。许家在临安这么多年,根基不浅,没必要把宝押在慕容家身上。”许万山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只站起身拱了拱手:“郑大人容我回去想想。”郑同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许万山回到府里已是午后,他进了书房把门掩上,独自坐了很久,谁也没见,也没有把郑同知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送走父母之后,慕容天回自己院子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带着一名护卫往合欢铺去。铺子里已经开门了,解语正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月华裙的样品挂了好几种颜色在架子上,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纱料上泛着柔润的光。等客人走了,解语才迎上来:“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慕容天道:“过来看看,这几日生意怎么样?”解语翻开账册,一边指一边道:“文胸卖得稳,月华裙比上旬又好了一些。回头客多了,新客倒是来得少了些。”慕容天道:“那是好事,说明东西留得住人。新款再上一批,把颜色换一换,让客人有新鲜感。”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问了问定制单的排期,心里大致有了数,没有急着走。
从合欢铺出来,慕容天没有再逛别处,直接回了府。进门时日光正好,春风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叶。他没有急着回书房,在院中站了片刻,便转身往花园走去。春日暖融融的日光铺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带着花草的气息,让人脚步也不由得慢下来。苏清浅正坐在亭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小翠站在旁边陪着。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碗笑了笑:“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花园?”慕容天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刚去了趟合欢铺,路过花园见你在这里,过来坐坐。”苏清浅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得更舒服些:“这几日铺子里忙不忙?”慕容天道:“还好,生意稳当。你身子怎么样?”苏清浅道:“茯苓每日都来诊脉,说胎像稳当得很,让我多走动走动。这不,趁着日头好,出来坐一会儿。”慕容天点了点头,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日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碎金。
从花园出来,慕容天又去了赵香菱的院子。赵香菱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搁在膝上闭着眼。李秀珠坐在旁边做针线,见慕容天进来便要起身,慕容天抬手示意她不必动,自己走过去在赵香菱身边坐下。赵香菱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他便笑了笑:“夫君今日怎么得空?”慕容天道:“刚去了趟铺子,回来顺路就来看看你。”赵香菱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今日日头好,妾身在这里晒了一会儿,觉得浑身都松快。”慕容天道:“那就多晒晒,别整天闷在屋里。”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阳光从廊下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午后,慕容天又去看了郑绣宁。郑绣宁正坐在院中的软椅上晒日头,春桃在旁边递了杯热茶。她穿的比前两个月更宽松了些,肚子已经显出了明显的弧度,整个人看着比从前圆润了不少。见慕容天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笑着招了招手:“夫君来了,正好坐。”慕容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这几日有什么不舒服的?”郑绣宁道:“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了,就是夜里腰酸。茯苓说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慕容天点了点头:“若是夜里睡不好,让春桃多给你垫个枕头。”春桃在旁边接了一句:“已经垫了两个了,少爷放心。”郑绣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嘴角弯着,没有多说什么。慕容天没有久坐,又陪她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傍晚回到府里,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爹娘已经出发去了江州,合欢铺的生意稳当,三位有身孕的夫人都安好。他合上纸页,起身往秦湘君的院子走去。
屋里还亮着灯,秦湘君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账册,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衫,头发散在肩上,见他进来便放下册子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日要忙到很晚。”慕容天道:“该忙的都忙完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账册合上搁在床头,又握住她的手,她顺从地靠过来,在他肩上靠着。
他低头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格外柔和。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肩线滑下来,停在她腰侧。秦湘君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今晚留下的打算,却没有戳破。
慕容天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她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唇,过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张开嘴,手指顺着他的肩滑到后颈,轻轻收拢。他松开她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又吻住了他,带着几分熟悉与从容,唇齿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的手覆上她腰侧时,她的呼吸沉了一瞬,身子往他怀里贴了贴。
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像她这个人一样——知道他来,就不问来由。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道,她在他的节奏里舒展着,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下来。
云收雨歇,她靠在他胸口,手指搭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爹娘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撑得住?”慕容天道:“撑得住。还有你们在。”她没有再接话,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