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五十两。
慕容天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几桌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是慕容家的少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郑文瀚那边脸色一沉,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目光不善地朝这边扫了一眼。顾明成更是直接变了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又碍于场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台上金妈妈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接道:五百五十两!慕容公子出到五百五十两了!还有没有加价的?
孙茂财眯起眼往慕容天这边看过来。他认得慕容天——慕容家的独子,去岁落水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又是娶妻又是开铺子,把顾家挤兑得快要撑不下去,合欢铺和红袖茶馆开一家火一家,短短半年就在临安城里站稳了脚跟。如今慕容家的势头正猛,连顾家这样的老商户都被逼得卖铺子凑工钱了,论银子、论根基,慕容家未必比他孙家差。何况慕容天年轻气盛,若是今晚跟他死磕到底,自己就算把人抢到手,出的价也绝对低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买一个清倌人回去,玩腻了转手顶多卖个两三百两,若是叫到七八百两才拿下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孙茂财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旁边那怯怯的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脸色虽不好看,却终究没有再举牌。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金妈妈又问了两遍,无人应答,便笑着宣了结果。
画眉和含烟一直安静地靠在慕容天两侧,方才竞价时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听见宣了结果,两个人才对视了一眼。画眉轻轻攥了攥慕容天的袖子,低声道:公子好大的手笔,五百五十两呢……含烟靠在他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台上看了一眼,沈清墨正被金妈妈引着走下台来,神色依旧淡淡的,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终于从水里爬上岸的人。含烟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声说了一句:画院的姐姐命真好,有人替她赎身……咱们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她说完便低下头,像是怕被听见似的,把脸往慕容天肩窝里埋了埋。
慕容天没有急着起身,在含烟额上亲了一下,又偏过头吻住画眉的唇,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在臀上重重揉了一把,画眉被他捏得轻呼了一声,脸颊顿时泛红。慕容天松开她,声音不高不低:虽然今天不能赎你们,但往后我再来烟雨楼,就点你们两个服侍。含烟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被慕容天低头堵住了嘴,她唔了一声,随即软软地靠回他怀里。
赵明远在旁边看得连连咂嘴,拍了拍慕容天的肩膀站起来:天哥,你今晚可真是大出风头。行了,我就不耽误你办正事了,回头醉仙楼喝酒。他朝慕容天挤了挤眼,又朝沈清墨的方向拱了拱手,搂着那两个姑娘摇摇晃晃地往门口去了。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起身往台前走去。
金妈妈将沈清墨的手引到慕容天面前,弯腰行了个礼:恭喜公子,沈姑娘今夜便随您归府了。身契和画作都在这里,公子收好。慕容天接过那一卷东西和一张薄薄的身契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还新,末尾盖着烟雨楼的朱红印章,沈清墨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将东西收进袖中,目光这才真正落在了面前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沈清墨站在他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比方才台上远远看着更清瘦几分,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唇色浅淡,眼底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余悸,但已经比方才在台上稳住了许多。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语气安静:多谢公子。四个字,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慕容天道:先去收拾东西,我在侧门等你。沈清墨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金妈妈往画院方向走。慕容天没有多留,穿过大厅出了烟雨楼的正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潮气,他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绕到侧门处上了马车,让车夫等着。
画院在后院二楼最东边的一间屋子。沈清墨推门进去时,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墨竹和墨玉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她进来两个人都迎了上去。墨竹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方才在大厅我们都看见了,是那位穿竹青直裰的公子买了您?墨玉在旁边吸了吸鼻子接话道:他看起来比那个孙老爷年轻多了,也体面多了……小姐,您跟他走,应该……应该不会太差吧?
沈清墨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急着回答,先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轻声道:是慕容公子。他帮我解了围,不然孙茂财那边的下场你们也清楚。墨竹和墨玉同时点了点头,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在大厅里看见孙茂财出价时也被吓得不轻。
沈清墨放下茶杯,从荷包里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摊在桌上。墨竹和墨玉凑过来看,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是她们的身契,末尾的朱红印章清晰分明。
方才跟金妈妈说好了,我替你们赎了身。沈清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今往后你们是自由身了,不必再回烟雨楼,想去哪里谋生都可以。我替你们备了二十两银子,每人十两,够租间屋子做个小买卖的。她说着从荷包里又取出两锭碎银放在桌上。
墨竹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两张身契,又看看那两锭银子,好半天没回过神。墨玉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姐!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跟着您伺候了一整年了,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话音未落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又哽咽着补了一句,奴婢不要银子,奴婢就跟着您。
墨竹也回过神来,跟着跪了下去,嗓子哑哑的:小姐,您别赶我们走。画院那个地方我们都待了一年,早把您当亲人了……您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求您别丢下我们。沈清墨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了,她弯腰将两个丫头扶起来,替墨竹擦了擦眼泪,又握住墨玉的手,轻声道:我如今是慕容公子的人了,能不能带你们过去,得他点头才行。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随我去见公子。他若是答应了,你们便跟着我;若是不答应……她顿了顿,我再替你们另寻去处。
墨竹和墨玉互相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各自去收拾包袱。她们的动作很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小姐就反悔似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都背着小包袱站在了门口。沈清墨也拎起了自己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屋子——墙上还挂着她画了一半的未完稿,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大半的兰草。她没有多看,转身带上了门。
三人从侧门出来时,慕容天的马车正停在巷口。沈清墨带着两个丫鬟走到车前,没有急着上车,先在帘外站定,轻声道:慕容公子,奴家替两个丫头赎了身,她们……想跟着奴家走。奴家已是公子的人了,这事得公子点头才行。若公子觉得不便,奴家便给她们另寻去处。墨竹和墨玉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紧张地攥着包袱带子,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帘。
慕容天掀开车帘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圆脸一个瘦长脸,都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生怕被拒绝的样子。他目光移回沈清墨脸上,她正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一个决定。慕容天道:上车吧。
沈清墨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转身朝两个丫头点了点头。墨竹先反应过来,差点哭出声又使劲忍住了,连连朝车帘方向鞠躬: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墨玉也赶紧跟着弯腰,两个人这才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缩在车尾一角,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沈清墨最后一个上车,在慕容天身侧坐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叫什么?沈清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两个丫鬟的名字,便道:穿淡青短袄的叫墨竹,穿鹅黄衣裳的叫墨玉。慕容天嗯了一声,靠着车壁没有再说话。
墨竹怯怯地开口:小姐……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沈清墨这才像是想起还没介绍,转头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道:姓慕容,单名一个天字。墨竹立刻乖乖叫了一声慕容公子,又缩回去跟墨玉挤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墨玉轻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墨竹点了点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好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马车驶动。车厢里一盏小灯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摇摇晃晃。沈清墨坐在慕容天身侧,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包袱的一角。夜色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临安城深沉的寂静。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慕容公子。
慕容天偏过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地颤着:奴家……多谢公子方才在台上看了奴家一眼。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若不是公子那一眼,奴家今夜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慕容天听懂了。他靠着车壁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后的事,回去再说。先闭眼歇一会儿。
沈清墨没有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将包袱放在膝上,靠向车壁慢慢合上了眼睛。墨竹和墨玉缩在车尾挤在一起,也渐渐困了,脑袋靠在一起一点一点的。马车碾过石板路,辚辚的声响远远传出去,落在临安城渐渐沉下去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