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天还没亮透，慕容府已经灯火通明。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大红的喜烛，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双喜字，院子里的几案上摆着香炉和供品。方玉慧天不亮就起了，指挥着丫鬟们把正堂和洞房又检查了一遍，连廊柱上的红绸都重新扯平了。
慕容天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方玉慧替他整了整领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去吧，别误了吉时。”慕容天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迎亲队伍早已候在门口，花轿停在最前面，轿顶系着大红绸花，轿帘上绣着金线龙凤的图案。元宝穿着新衣裳站在最前面，满脸喜气地喊了一声：“起轿！”
锣鼓声和鞭炮声同时响起来，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临安城的街巷，一路往城东方家老宅的方向去了。方家老宅门前同样张灯结彩，门房和喜娘都在门口候着。花轿停稳后，门帘掀开，方若云在碧桃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凤凰，发髻上簪着金凤含珠步摇，面上覆着大红绣金的盖头。慕容天走到台阶前伸出手，方若云的手从盖头底下伸出来搭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她便安心地上了花轿。锣鼓声重新响起来，花轿朝着慕容府的方向缓缓去了。
迎亲队伍到了慕容府门口，鞭炮声再次炸响。方若云扶着他的手跨出花轿，在红毡上站定。苏清浅带着众夫人已经候在正堂门口——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赵香菱、郑绣宁、孟茯苓、陈若溪、秦湘君依次站开，沈清墨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最末。每个人都换了体面的衣裳，正堂里外都挤满了来贺喜的亲戚和街坊。
方若云被喜娘引着跨过火盆、踩过瓦片，一步一步进了正堂。上方坐着慕容诚和方玉慧，慕容诚难得换了一身新袍子，方玉慧眼眶泛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拜堂的司仪唱了礼，两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方若云跪下来朝着慕容诚和方玉慧磕了头，方玉慧连忙弯下腰去扶她，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夫妻对拜时，慕容天弯腰拜下去，听见盖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拜堂礼成，方玉慧笑着上前拉起方若云的手，对身边的苏清浅道：“清浅，你带若云认认姐妹们，让她心里有个数。”苏清浅笑着应了，上前一步引着方若云走到众夫人面前，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从林婉清开始，到沈清墨结束，每介绍一个人，方若云便隔着盖头轻轻点头致意。众夫人也都笑着回了礼，赵香菱挺着肚子朝她福了福身，郑绣宁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往后常来坐坐，气氛热热闹闹的。
正堂里摆了十几桌喜宴，亲戚和街坊们入席后觥筹交错，敬酒的、说笑的、划拳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屋顶都快掀翻了。慕容天被元宝和几个护卫拉着喝了几杯，方玉慧忙着招呼女眷，苏清浅带着方若云在女眷席上认了几位长辈。方若云虽然盖头遮面，但该行礼时行礼，该敬茶时敬茶，进退得体，方玉慧看着心里暗暗满意。席间赵明远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拍着慕容天的肩膀说“天哥好福气”，被慕容天推回去继续喝酒。
喜宴一直热闹到戌时才渐渐散场。丫鬟们撤了碗碟，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告辞。方玉慧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才转头对慕容天道：“行了，人都散了，你该去洞房了。”慕容天应了一声，转身穿过回廊，朝东跨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床上铺着大红鸳鸯锦被，被面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摆成了“早生贵子”四个字。碧桃扶着方若云在床沿坐下，见他进来便屈了屈膝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慕容天倒了两杯合卺酒端到床边，将其中一杯递到方若云手里。她隔着盖头接过去，手指微颤。慕容天低声道：“掀盖头了。”方若云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慢慢揭开了她面上的红盖头，烛火的光一下子涌进她眼底，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着他。她今夜上了淡妆，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明艳，耳根却红透了，目光对上一瞬便垂下去，像是不知该往哪里看。“喝了吧。”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两人交臂饮了合卺酒。方若云微微呛了一下，耳根更红了。
慕容天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在她身边坐下。方若云低着头，手指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慕容天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微微一颤，没有躲开。“怕？”方若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一点。”慕容天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是怕我，还是怕旁的？”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怕……不知道该怎么当好这个家。”慕容天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鬓边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不用怕。府里的事有苏清浅帮着，你慢慢上手就行。至于我——”他顿了顿，“我是你表哥，也是你丈夫，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方若云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弯了一下，侧过身轻轻靠进他怀里。
慕容天抬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方若云怔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这个吻很轻，像试探水温一样小心翼翼，她的唇瓣微凉而柔软。慕容天松开她时，她的呼吸已经乱了，眼睫微微湿润。他低声问她：“若云，你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吗？”方若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点头：“母亲……出嫁前跟女儿说过的。”
慕容天没有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了她。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方若云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先是紧了，随后慢慢松开，转而环住了他的肩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龙凤喜烛淌下一串红色的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凝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帐幔轻轻垂落，将烛光隔成一片朦胧的暖色。方若云的呼吸轻轻颤着，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衣裳又松开，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她的眼角渗出泪来，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侧。片刻后她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坎，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攥着他肩头的手指也松开了。
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过了许久，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蜷在他臂弯里。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被褥上落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方若云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表哥……我刚才哭了吗？”慕容天道：“哭了。”方若云把脸埋进他胸口：“……丢人。”慕容天低低笑了一声：“不丢人。”
方若云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手指还搭在他的腰间，没有松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也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