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天色晴好。许家后院的货车已全部出城，许映蓉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早饭后，许映蓉去了正堂。许万山正坐在桌边喝茶，许夫人在一旁翻账册，见她进来便抬头看了一眼：“映蓉来了？今日怎么没在书房待着？”许映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爹，娘，这回的事若不是慕容天帮忙递话，许家的货现在还堆在城门口。我想约他出来吃顿饭，当面谢一谢。”许万山放下茶盏，想了想：“该谢。你安排吧。”许映蓉点了点头：“我这就让人送帖子过去。”
帖子送到慕容府时，慕容天正在书房里翻账册，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便放了回去，让丫鬟回话说“知道了，午时到”。他合上账册，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带了一名护卫出了门。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面上，二楼临街的雅间已经定好了。许映蓉比他早到一步，正坐在窗边斟茶，见他推门进来便站起身：“来了？”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你倒是到得早。”许映蓉道：“请你吃饭，总不能让你等。”
菜是提前点好的，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许映蓉让伙计上了一坛第二春一号，替慕容天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道：“这杯敬你。要不是你帮忙，许家的货现在还在城门口堆着。”慕容天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举手之劳。苏清浅那边递了话，她父亲肯出面，这事就成了。”许映蓉摇了摇头：“没有你，苏清浅也不会递这个话。这杯你得喝。”她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慕容天看着她的模样，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许映蓉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话也比方才多了些。她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我爹这几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实。这回是过了，可下一回呢？郑同知不会就这么算了。”慕容天道：“他暂时不会动了。苏知府已经递了话，他再动手就是跟知府对着干。”
许映蓉回头看着他：“可苏知府能管多久？郑同知在临安扎根这么多年，只要他还在这里，许家的脖子就永远被他卡着。”她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分，“我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娘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酒后微醺的坦率，“有时候我在想，许家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郑同知耗死。”
慕容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不会的。”许映蓉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安静了片刻后轻轻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扣进了自己的指缝里。窗外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两人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她的手一直扣在他的指缝里。慕容天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映蓉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隔着桌沿被他揽进怀里。她仰起脸看他，唇瓣带着酒后的温热，他低头吻住了她。许映蓉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温柔而安静。片刻后他松开她，许映蓉的呼吸微微乱了，退后半步低头理了理袖口。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你说，许家该怎么办？”慕容天道：“一步一步来。郑同知的事我记着，不会让他一直压着你们。”许映蓉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话连同杯底那口酒一起咽了下去。
傍晚，许映蓉回到家里，许万山和许夫人已经坐在正堂等着了。见她进来，许夫人先开了口：“跟慕容家那小子谈得怎么样？”许映蓉在桌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挺好的。他说郑同知暂时不会再动了，苏知府的面子他不敢不给。”许万山点了点头：“那就好。”他放下茶盏，“不过，咱们不能总靠着别人过日子。”
许映蓉抬眼看向父亲。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公在的时候，人家看他的面子，好歹会给许家几分薄面。可你外公致仕这么多年了，人走茶凉，现在谁还认他这个前任同知？码头那回你外公的面子只管了一回，第二回就不管用了。”许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
许映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自己立起来。”许万山看着她：“怎么立？”许映蓉道：“把生意做到郑同知管不着的地方，或者让他不敢再管许家的事。”许万山摇了摇头：“说得容易。许家如今的底子，经不起大折腾。”
屋里安静了一瞬。许夫人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老爷，你有没有想过，慕容家那小子，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许万山看向她。许夫人道：“咱们家映安娶的是商家女，虽说家底殷实，可官面上一点力都使不上。慕容天呢？苏知府的庶女是他的平妻，林通判的侄女是他的侧室，正妻又是江州方家的女儿。光是苏知府和林通判这两层关系，郑同知就不敢动慕容家。”她顿了顿，“苏知府的儿子早就娶妻了，郑同知的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林通判的儿子才十五岁，远远不到说亲的时候。有时候想想，慕容家那小子看着是个纨绔出身，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了。”
许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家的本事，不在生意上。”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窗外的暮色。
许夫人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几分，带着试探的意味：“说起来，慕容家和咱们家门当户对，两家都是做生意的，底子也差不多。那小子人确实不错——会做事，也肯替人出头，比那些只会嘴上逞能的强多了。只是……”她顿了顿，“人家府里正妻、平妻都有了，你若真跟了他，只能是个侧室，太委屈了。”
许映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垂下眼没有接话。她心里想说“不委屈”，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在桌上，轻声道：“娘多虑了。”她站起身，“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着。”说完便转身出了正堂，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许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许万山看了一眼，便没有再说出口。
入夜，慕容天没有回自己卧房，转身往陈若溪的院子去了。陈若溪正坐在灯下翻看酒坊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放下手里的册子笑了一下：“夫君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忙了一天，过来坐坐。”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今日酒坊那边忙不忙？”陈若溪摇了摇头：“不忙。白露春出了新一批，比上回入口更顺了些。”她说着仰起脸来看他，目光软软的，“夫君要不要尝尝？”慕容天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陈若溪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温柔而安静。烛火轻轻晃了晃，他将她放倒在床榻上，陈若溪仰着脸看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帐幔垂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云收雨歇后，陈若溪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指尖搭着他的衣襟。慕容天低头看着她，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已经睡熟了。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