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陈若溪还蜷在他怀里,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今日要做的事不少,得早些安排下去。
早饭后,慕容天先去了正院。方玉慧正坐在廊下择菜,见他进来便抬头:“天儿,今日怎么这么早?”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娘,我明日要去一趟湖州,看看那边铺面的行情,来回约十天八天。跟您和爹说一声。”方玉慧放下手里的菜:“去那么远?多带几个人。”慕容天道:“带八名护卫,明日卯时走。”方玉慧点了点头:“行,自己小心些。到了湖州给家里捎个信。”慕容天应了,又去书房跟慕容诚说了一声。慕容诚正在翻旧账册,听了只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路上留意。”
从书房出来,慕容天让丫鬟去各院传话,请众夫人到正堂议事。约莫两刻钟后,人陆续到齐了。苏清浅、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赵香菱、郑绣宁、孟茯苓、陈若溪、秦湘君依次坐下,方若云作为正妻坐在上首,沈清墨站在郑绣宁旁边,没有落座。
慕容天环顾一圈,先开了口:“我明日要去一趟湖州,看看那边铺面的行情,来回约十天八天。临安这边有几件事要托付给各位。”他看向郑绣宁:“绣宁,沈清墨的画工好,明日让她跟你去绣坊,帮忙画些新款式。”郑绣宁点了点头:“好,正好新一批料子到了,缺人画样子。”沈清墨站在旁边应了一声。
慕容天又看向秦湘君:“湘君,你在临安人面广,帮我留意一下郑同知那边。他最近虽然收了手,但不会就这么算了。看看他衙门里有什么人走得近、哪几家的铺子跟他往来多。”秦湘君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这事交给我。我那些老主顾里好些都是衙门里出来的,问几句就能摸到门路。”
慕容天转向林婉清和苏清浅:“你们两个管账目和官面上的事,帮我想想郑同知手里有什么漏子可抓。账目、人事、往来都算,有线索就记下来,等我回来一起看。”苏清浅点头应了:“我明日让人去翻翻旧档。”林婉清也道:“我伯父那边我再问问。”
慕容天又看向沈芷柔和周若兰:“顾家那边虽然已经不成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哪天又被郑同知拉起来当棋子。你们去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能断一断的,铺面、货源、人手都算。”沈芷柔道:“我明日回一趟沈家庄,庄上有人跟顾家的染坊有往来,我去问问。”周若兰接口道:“茶庄那边我让人留意顾家茶庄的进货渠道。”
赵香菱挺着肚子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见他说完了才慢悠悠道:“那我呢?学堂那边可要我做什么?”慕容天道:“你只管养胎,学堂那边有赵秀才、孙启明和顾先生盯着就行,用不着你操心。”赵香菱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方若云坐在上首,只在他安排完所有事之后问了一句:“夫君明日几时出发?我让人准备好干粮和换洗衣裳。”慕容天道:“卯时走。”方若云点了点头。
众人散去后,慕容天想起学堂的藏书还是少了些,转身往赵香菱的院子走去。赵香菱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他来了有些意外:“夫君怎么过来了?”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学堂的书架快空了,三位先生的藏书也不多,我想去买些新书回来。”赵香菱道:“那你去找秀珠,她认得字,也懂书,比元宝那粗人强。”慕容天点了点头。
不多时李秀珠便过来了,穿了一件新裁的淡青色褙子,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些,但气色好了很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安稳。慕容天道:“跟我出趟门,去书店挑些书。”李秀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跟在他身后。
两人上了马车。车厢不算宽敞,慕容天靠着车壁坐下,朝她伸出手。李秀珠没有犹豫,把手搭进他掌心里,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自然地贴着他的手臂,像是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车厢微微晃动,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跳来跳去。
“少爷……要挑什么样的书?”李秀珠侧过头看他。慕容天道:“学童用的启蒙书先挑一批,《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学堂里不够用。再挑几本给三位先生备着讲学用的,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想读的。”李秀珠嘴角弯了一下:“奴婢也有份?”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你认得字,总不能白去一趟。”
李秀珠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没有像从前那样拘谨,自然而然地贴着他,手指搭在他胸口。慕容天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她仰起脸来,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李秀珠闭上眼睛,回应得轻而安静,像是这样的亲近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试探。片刻后他松开她,她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呼吸平平稳稳的。
马车又走了一段,李秀珠忽然轻声开口:“少爷去湖州……要好多天才回来吧?”慕容天道:“十天八天。”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
马车在书店门口停下时,李秀珠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衣领,神色如常。她先跳下车,站在车边等着慕容天下车——像是方才马车上的温存早已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事。
书店不大,但架上的书比学堂多得多。李秀珠在书架前慢慢走着,先挑了几本启蒙书——两本《三字经》、两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又找了三本《论语集注》,一一递给慕容天放进筐里。她在一排旧书前停下来,抽出几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一本《诗经注疏》:“这本给三位先生备课用的,比学堂里那本全。”她又翻出一本《唐宋诗选》,犹豫了一下:“这本……奴婢自己留着看,行吗?”慕容天看了一眼:“行。”
从书店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慕容天让车夫先把书送回学堂,又带着李秀珠在街边吃了碗馄饨才回了府。回到府里已过了午时,慕容天让李秀珠自己回去,自己转身出了门,上了另一辆马车,往锦绣坊去。
春桃正在铺子里整理新裁的衣裳,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少爷来了?夫人还没到。”慕容天道:“不找她。你帮我把库房里现有的存货清点一下,文胸、月华裙、蝉翼纱褙子各拿二十件,茶艺服拿十件,用箱笼装好,明日我要带去湖州。”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库房去清点。慕容天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叮嘱了一句:“装结实些,路上颠簸别散了。”春桃隔着门应了一声。
从锦绣坊出来,慕容天又去了合欢铺。玲珑正坐在柜台后翻账册,见他进门有些意外地站起身:“少爷怎么来了?”慕容天走到柜台前:“明日去湖州看铺面,从这边再拿二十件文胸和十件月华裙,装好送去锦绣坊,跟那边的货一并打包。”玲珑点了点头:“好,库房里现货还够,我这就让人清点。”她转头吩咐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湖州那边若是铺面合适,少爷打算开分号?”慕容天道:“先看看再说。”玲珑没有再问,低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傍晚慕容天回到府里,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转身往孟茯苓的院子走去。推门进去时孟茯苓正坐在诊桌前翻一本医书,药房里飘着淡淡的药香。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书卷站起身:“夫君怎么过来了?明日不是要去湖州吗?”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看你,明日一走又是好几天。”孟茯苓靠进他怀里,轻声道:“夫君路上小心。药酒那边我已经配好了新的方子,等你回来再看。”慕容天低头看着她:“不急。你把自己的身子顾好就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孟茯苓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慕容天接过茶盏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把她的侧脸映得柔润。慕容天放下茶盏,伸手覆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孟茯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孟茯苓的耳根泛了一层薄红,却没有抽开,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烛火轻轻晃了晃。慕容天低头吻住了她。孟茯苓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温柔而安静。慕容天将她抱起,她顺着他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颈侧。他把她放在床榻上,她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仰起脸来。慕容天低头吻住她,指尖探进她衣襟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她的手从他颈侧滑到背上,指尖轻轻按着他的脊线。烛火轻轻晃了晃,帐幔垂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孟茯苓的呼吸渐渐深长,贴着慕容天的肩胛,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巢穴的鸟。
云收雨歇后,她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指尖搭着他的衣襟,轻声道:“夫君到了湖州……早些回来。”慕容天嗯了一声,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月色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