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春兰和秋菊还一左一右靠在他怀里。他没有惊动她们,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时,晨光刚从东边的墙头透出一线青白。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富贵出了门。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比昨日那身月白色更正式些。昨日去过杨家,今日他打算去城西周家看看。周师爷留下的人情条子,比一门粮油生意更值得花功夫。
城西周家的院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不高,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慕容天示意富贵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周夫人站在门内,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微微一怔:你们找谁?
慕容天拱了拱手:在下姓慕容,临安来的,在城东开了间合欢铺。听闻周师爷生前在府衙名声极好,今日特来拜访,没想到周师爷已经仙逝了,实在冒昧。周夫人听他语气客气,神色松了几分,侧身让开了门。
堂屋里陈设简单,几件旧家具擦得锃亮,墙角的架子上码着几摞书册。周夫人倒了茶,在对面坐下。慕容天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湖州的街市和铺子的营生。周夫人话不多,但态度不算冷。
正说着,侧门帘子掀开一角,一个穿藕荷色短衫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碟茶点走了出来。她头发绾得齐整,眉眼端正,步子不紧不慢。她把茶点放在桌上,抬眼看了慕容天一下。慕容天迎上她的目光:这位就是周姑娘吧?周绮娘微微点头:周绮娘。
慕容天见她方才放茶点时动作稳当,便顺势道:周姑娘平日在家可读书?周绮娘道:读一些。慕容天道:读什么书?周绮娘道:《女诫》读过,《列女传》也翻过,不过最常看的是《诗经》和《史记》。慕容天道:《史记》读得多?周绮娘道:翻过几遍。项羽那段读得最多,觉得可惜。慕容天道:可惜什么?周绮娘道:可惜他身边明明有人,他却不肯用。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赢所有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书里的事。慕容天没有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周姑娘,周夫人,有句话我直说了。周夫人抬眼看他。慕容天道:我看中周姑娘了。我想娶她回去。不为别的,单凭她的见识和谈吐,不该埋没在这间院子里。周姑娘今年十九,再拖下去,说亲只会越来越难。
周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慕容公子有所不知,绮娘原来许过人家的。她爹去年刚走,那边就说家里出了变故,把婚事退了。她没有说周老爷走了觉得没用了,也没有说嫌拖着个母亲是累赘,但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周绮娘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搭着桌沿,没有接话。
慕容天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周夫人,我不一样。我娶周姑娘,婚后在湖州另置宅子,你们母女可以继续住在一处。我虽然是临安人,但湖州这边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了,往后要时常往来两处,不会长年不归。周姑娘不用跟我回临安住,只在需要时回去一趟就好。他顿了顿,这样你们母女不必分开,周夫人也能有个安稳的晚年。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可以写在婚书里。
周夫人愣在那里,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周绮娘抬起眼来看了一下,那一眼比方才长了一些。屋里安静了片刻,周夫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慕容公子……这话当真?慕容天道:当真。
周夫人没有再说话,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容我们想想。慕容天站起身:不急。若想好了,让人捎个信到合欢铺。若不愿意,我以后不会再提。他拱了拱手,告辞。
门在慕容天身后合上。周夫人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倒是把话说得明白。周绮娘站在桌边,手指搭着碟沿:他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临时编出来的。周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话,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
出了周家,富贵跟在后面低声问:少爷,她们会答应吗?慕容天道:会。周夫人担心的就是女儿嫁出去后只剩她一个人。我把这个顾虑解了,她没有理由再拖着。他没有再多说,沿着巷子往陈家走去。
陈玉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慕容天,眉眼一下子亮了:慕容少爷?你怎么来了?慕容天道:来找你哥,他在家吗?陈玉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转回来:在呢,我去叫他。她转身往屋里跑,脚下踩到一块湿漉漉的青苔,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
慕容天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回了怀里。两人四目相对,隔得很近,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颧骨上。慕容天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退开时嘴角弯了一下。陈玉茹愣在原地,耳根从脖颈一路烧到了发梢。慕容天松开手:踩到青苔了,小心些。陈玉茹猛地退开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领:我没事,我去叫我哥!她转身就往屋里跑,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
陈景安从屋里出来时没有注意到什么,只是问:慕容兄,今日怎么过来了?慕容天道:带你去个地方。陈景安没有多问,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路走到顾明珠宅子门前。慕容天侧过头对陈景安道:飞燕今日歇着,没去铺子,你进去看看她吧。他推开院门,引着陈景安往后院走去,敲了敲飞燕的房门:飞燕,开门。
飞燕拉开门,看见慕容天身后站着陈景安,愣了一下。慕容天道:你们说说话,我傍晚让富贵送他回去。他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院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陈景安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比第一次来醉春楼时从容了许多,但指尖还是轻轻蜷了一下。飞燕替他把面前的茶杯斟满,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陈景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像是想好了措辞:你在这里……住得惯吗?飞燕道:住得惯。翠儿她们都挺好,顾小姐也常来看我。陈景安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上次的事……我回去之后想了好几天。飞燕看着他,没有催。陈景安的声音低了些:我想跟你说,那天晚上我没有后悔。
飞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抬起来,又落下去。陈景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飞燕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上落了一下。陈景安仰起脸来,她便顺势吻住了他。他攥着她的手指先是收紧了,像是要把她拉近一点,又松开一些。飞燕没有退开,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慢慢把他放倒在床榻上。烛火透过窗纸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笼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云收雨歇后,陈景安靠在她怀里,她用手指慢慢理着他额前的碎发。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了。
傍晚慕容天让富贵送陈景安回去,自己转身去了朝歌那间屋子。朝歌正坐在窗边叠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慕容天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今日去了周家一趟。朝歌侧过头看他:周家?慕容天道:城西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姑娘,读过书,见过世面。朝歌停了一下:好看吗?慕容天道:不如你好看。朝歌没有答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公子去周家做什么?
慕容天道:提亲。朝歌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公子看上人家了?慕容天道:看上了。她有才学,娶回来有用处。他看着她,你吃醋了?朝歌垂下眼,耳根泛了一层薄红:奴家哪敢。
慕容天没有收回手,从她肩头滑到脸侧,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到下巴,轻轻托起来。他低下头吻住了她。朝歌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臂,起初只是轻轻搭着,后来慢慢攥紧了他袖口的布料。她微微踮起脚,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他的手掌从她肩头滑到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朝歌的呼吸乱了一瞬,仰起脸来重新吻住了他。他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倒在床榻上,烛火透过窗纸映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云收雨歇后,朝歌靠在他怀里,指尖搭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窗外夜色沉沉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叶子,响上一阵,又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