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天清气朗。
慕容天醒来时,朝歌已经端了温水进来。他擦了脸,漱了口,问:“富贵来了没有?”朝歌道:“已经在前院候着了。”慕容天披衣起身,由她系好腰带,转身出了门。
前院里,富贵正蹲在石榴树底下逗蚂蚁,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少爷,今日去赵家?”慕容天道:“去赵家。前两日你打听的那几户里,赵家那个庶女赵玉竹,我今日去会会。”富贵道:“那卑职去备车。”慕容天摆了摆手:“路不远,走过去。”
城东赵家离顾明珠的宅子不过两刻钟路程。赵家大门比周家气派,青砖门楼,门楣上一块描金旧匾,金字已经发黑。富贵上前叩门,一个蓝布褂子的老仆开了门。慕容天递上名帖:“临安慕容天,在城东开合欢铺,今日冒昧登门,想拜访赵老爷,问些苏州商路的事。”
老仆进去通传。不多时,赵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她四十出头,穿一件赭红色褙子,发髻抿得一丝不乱,眉眼利索。她先打量了一眼,才笑道:“慕容公子登门,有失远迎。我家老爷身子不便,不能亲迎,让我出来待客,公子莫怪。”慕容天忙道:“是我冒昧,赵夫人客气了。”
他随赵夫人走进正堂,分宾主坐下。赵夫人见慕容天举止从容,穿戴考究,心里先存了几分客气,问:“公子在城东开铺子,不知做的什么营生?”慕容天放下茶盏:“卖些女子穿的贴身衣裳和裙衫,才开张不久。”赵夫人哦了一声:“湖州城里的铺面,能站稳已是不易。”
慕容天点头:“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些苏州商路的事,听闻赵老爷在苏州做过一任县丞,对那边风土人物极熟。”赵夫人叹了口气:“我家老爷致仕回来,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见客说话都费力气。不过商路上的事,玉竹那孩子倒知道些,她跟着她父亲在苏州住了三年。”
她朝门外吩咐了一句:“玉竹,出来给客人奉茶。”
不多时,一个穿玉色对襟短衫、浅青色细褶裙的年轻女子端茶走了进来。她身量纤细,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慕容天面前双手捧上:“公子请用茶。”慕容天接过,目光在她脸上一落。赵玉竹生得清秀,皮肤细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不躲不闪。与他对视短短一瞬,便垂下眼退到赵夫人身侧。
赵夫人道:“这就是庶女玉竹,跟着她父亲在苏州任上,比寻常丫头多几分胆气,也见过些世面。公子问苏州的事,她答得上来。”
慕容天看向赵玉竹:“听闻姑娘在苏州住过几年,正巧我过些日子要去苏州走动,想找个人问问当地风土。不知姑娘可愿意跟我说说?”赵玉竹垂眼应了一声:“公子请问。”
慕容天问:“我若带苏州丝绸回湖州,走哪条路最合适?”
赵玉竹略一思索,声音平稳:“苏州的丝绸分三等。上等的吴绫和宋锦只在观前街的绸缎庄才有,专供官宦富户;中等的在市桥一带,价低一些,走货量最大;下等的在城郊庄子上,胜在便宜。公子若要带货,不要只盯着上等的。上等货本钱大,周转慢,中等的配上几样上等的做门面,才去得快。”
她说这话时,那神情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摸爬了几年的伙计。
慕容天心里点头,又问了几个苏州码头和牙行的事,赵玉竹一一答得清楚,既不遮遮掩掩,也不刻意卖弄。来之前富贵就说这赵家庶女见过世面,今日一谈,果然分毫不差。
他听到最后,心里定了主意,转头看向赵夫人:“赵夫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我今日来,除了问路,还想跟赵家结个亲。”
赵夫人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慕容天接着道:“我娶赵玉竹。成亲之后,我会带她回临安,那边有正妻和家业,不会让她在湖州久住。彩礼方面,该有的我一样不少,银钱上也不会亏待赵家。往后她若随我回湖州照看铺子,也绝不会给赵家添麻烦。”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腕上的银镯子,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转起来:赵玉竹是庶女,生母早已不在,在府里每多待一日,就多一日的嚼用和麻烦。如今有人愿意娶,还是个在湖州有铺面、说话办事都体面的年轻公子,连彩礼都主动提了不会少,成亲后还要带回临安去,眼不见心不烦,天底下上哪儿再找这样的好事。但这话不能说得太急,太急了显得自家女儿不值钱,反倒让对方看轻了去。
她抬起头,面上带着三分矜持七分为难:“玉竹这孩子,从小跟着她父亲,性子养得有些冷,不如别家姑娘温顺。我倒是愿意,只是家里的事总得跟她父亲商量。公子若不急,可否容我们商议两日,再给你回话?”
慕容天心知她这是托词,也不戳破,点头道:“赵夫人说的是。那我等你的信,若三日内没有回音,我便当赵家不愿,绝不再提。”
他站起身,朝赵玉竹看了一眼。赵玉竹一直垂着眼站在母亲身后,听见他起身,终于抬了一下眼。那一眼里没有喜也没有忧,静得像一口深井,但慕容天从她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上,能看出她在等。
他没有多说,拱了拱手告辞。赵夫人送他到门口,又堆着笑说了几句客气话。直到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慢慢收了笑,转身往回走。
赵玉竹跟在后面,小声问:“母亲觉得这桩婚事如何?”赵夫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婚姻大事,得听你父亲的。”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过依我看,慕容公子年轻,又肯替咱们家着想,倒是个难得的。”赵玉竹没有再接话,低头跟着进了后堂。赵夫人坐在桌边,心里盘算着彩礼的数量,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来得正是时候。赵玉竹回自己屋后,在窗边坐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向晚。
慕容天回到顾明珠的宅子,径直去了顾明珠的屋子。顾明珠刚洗了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肩头,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着发尾。见他进来,她嘴角弯了弯:“今日去赵家,怎么样了?”
慕容天在她身旁坐下,从她手里接过木梳,替她慢慢梳起来:“赵玉竹确实如富贵所说,是个有见识的。苏州的绸缎行情、码头的门道,讲得清楚。走之前,我跟赵夫人提了提亲。”
顾明珠从镜子里看着他:“她怎么说?”
“说容她们商量两日。”慕容天将梳子放到妆台上,双手落在她肩头,“不过我瞧她那神情,心里已经应了。赵玉竹是庶女,嫡母巴不得早些打发出去,只是不好答应得太急,免得失了她自己的体面。”
顾明珠轻轻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娶亲,就是喜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把人都看透了,还要人家谢你的恩。”她语气轻,尾音带笑,显然不是在恼他。
慕容天俯下身去,贴着她的耳畔:“那你呢?我把你看透没有?”顾明珠耳垂被他呼出的热气一激,往后仰了仰,转过脸来,嘴唇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你从赵家回来,倒先来闹我了。”
慕容天低低笑了一声,扳过她的肩,低头吻住她。她的唇上还带着一点果子的甜味,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滑进她发间,手指陷进发丝的凉意里。顾明珠闭上眼,手搭上他的背,指尖慢慢收拢,将他的衣裳攥出褶来。他的手掌从她肩头滑下,隔着薄衫覆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地一揉。顾明珠轻吟一声,身子更软了几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他抱起她放在床榻上,俯身下去。帐子半掩着,月光还未升起,屋里只有屋角那盏小油灯昏昏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顾明珠的呼吸渐渐乱了,唇齿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像是不肯认输,却又被他追着碾了过去。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脚踝在薄被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云收雨歇后,她靠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轻声道:“你今日从赵家回来,倒比往日回来得早。”慕容天笑了,手掌沿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没说话。顾明珠也没有再问,鼻息渐渐匀下来。油灯跳了最后两下,灭了。外头的夜色漫进来,把两人一同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