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天刚蒙蒙亮。
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已经不在枕边。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见顾明珠正在院子里给墙角的几株草花浇水。听见门响，她直起身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慕容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水瓢，又拉着她在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才道：“我昨日从赵家回来，想了一路。这宅子小了，眼下你我住着，加上春兰秋菊、飞燕朝歌和翠儿，已经有些挤。往后湖州这边再有人进门，肯定住不开。我想换一处大些的宅子，把前后院分开，各人有各人的屋子。”
顾明珠低头摘掉袖口上沾的一片草叶，语气平静：“我早想说，又怕你说我贪心。”
慕容天揽了一下她的肩：“那也得先跟你商量。等找好新地方，把这里拾掇干净再卖掉。新宅子离铺子别太远，免得来回奔波。你今日在家，让翠儿把东西归置归置。我先让富贵去找牙行看两处。”他站起身，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转身往前院去了。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富贵出了门。
六月里的湖州城，太阳一升起来就热烘烘的。富贵一边走一边说：“少爷，城东的刘记牙行在湖州做了十来年，手里的宅子多，价钱也公道。咱们先去那儿看看。”
刘记牙行门面不大。慕容天跨进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迎出来：“这位公子是看房还是买人？”
富贵上前道：“这是我家公子，临安来的，在城东开合欢铺。今日想找一处大些的宅子。”
那人忙拱手：“鄙姓刘，正是这铺子的掌柜。公子要看什么样的宅子？”
慕容天道：“城东这一片，有没有大些的两进或三进的院子？前后院要分明，能住十几口人，离我的铺子不超过两刻钟脚程。”
刘掌柜从柜上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有的。柳树胡同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是个做茶叶买卖的富商抵债出来的，最近才托我代卖，房主急用钱，价钱比市价低不少，要四百五十两。另一处在槐安巷，是个退下来的老通判的别院，院子更大，但卖了快一年了，价钱一直没谈拢，如今要五百五十两。”
慕容天道：“两处都去看看。”
三人先去了柳树胡同。路过合欢铺时，慕容天撩起帘子看了一眼，便放下了。从柳树胡同到铺子确实不远。
柳树胡同的宅子院门是黑的，门环上锁着一把黄铜锁。刘掌柜开了锁，推开大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凉气扑面而来。慕容天跨过门槛，四下一扫。院子方正，青砖墁地，花圃荒着，几株桂花树却长得好。前厅不大，两侧各有耳房。穿过垂花门，正院五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再往后，后罩房连着一排，能住下所有丫鬟和仆役。后墙边那株老槐树浓荫匝地，看着有些年头了。
慕容天走了一圈，又让富贵去后院厨房和井边检查了一遍。富贵回来道：“井水清亮，厨房灶膛没塌，就是屋顶有几片瓦得换。”
刘掌柜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插话：“公子也瞧见了，这宅子底子不差，就是空得久了，院子里显得荒。房主急用钱，价钱还能再商量。”
慕容天道：“先记着，看下一处。”
槐安巷的宅子确实更大，院门新漆，前院敞亮，正院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还有一汪小池子。慕容天前后走了一圈，问刘掌柜：“这宅子空着还是有人住？”
刘掌柜道：“老通判前年没了，家里人回了原籍，留了一个老仆看房子。公子若要买，随时能腾出来。”
慕容天点点头。这宅子什么都好，只是五百五十两的价钱，他现在虽拿得出来，却觉得没必要。柳树胡同那处收拾收拾，比这里差不了多少，价钱还便宜。
他出了槐安巷，对富贵道：“槐安巷太贵，不考虑。柳树胡同那处可以压价，明日你陪我再去别的牙行转转，若还有位置更好的，也一起看看。买宅子不急在这一两日，但也不能拖太久。”
富贵应下了。
同一日，合欢铺里忙了一上午。
杨夫人和杨采薇到的时候，刚过午时。母女俩在铺子对面的茶铺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望着合欢铺门口。春兰在门口送客，秋菊利落地给客人打包，顾明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跟客人说话，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杨采薇收回目光，低声道：“娘，这铺子的生意比咱们在杨家听说的还要好。”
杨夫人嗯了一声：“人不少。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应该就是替他管铺子的顾家小姐。”
母女俩坐了片刻，起身过街，进了合欢铺。春兰迎上来：“两位里面请，随便看看。”
杨夫人没急着看货，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文胸、月华裙、云丝罗袜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件上都挂着小小的价签。杨采薇走近货架，拿起一件文胸细看，又翻过价签看了一眼，轻声道：“娘，这料子和做工都不错，价钱也公道。”
春兰在旁边道：“这位姑娘有眼光，这是新到的霜杏黄，颜色最衬白皮肤。姑娘要不要试试？”杨采薇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回去，只问：“你们东家不在铺子里吗？”
春兰道：“东家今日有事出去了，说是去看宅子。”
杨采薇哦了一声，与母亲对视一眼。旁边的秋菊正忙着招呼另一位客人，抽空回头笑道：“我们东家在湖州待得久，往后还要常住，如今正张罗着寻大宅子呢，说现在住的地方不够用，等定了新宅，还要再添几位少奶奶。”
秋菊说这话时，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当是替东家说话。可杨夫人和杨采薇听了，脸色却都微微一变。杨采薇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拉到一边，低声道：“娘，你听见了？他都在看宅子备着了，连丫鬟都说要添少奶奶。看来他在湖州不单只跟咱们杨家提过亲，别家的门，只怕也没少登。”
杨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未必都定了，但肯定不差咱们一家。”她顿了一下，“不能再等了。今日就先让她们传个话，就说咱们来过了。”
母女俩回到柜台前。杨夫人对春兰道：“我是城南杨家的，你们东家前日去过我家。你替我传个话，就说杨夫人和杨采薇来铺子里看过了，让他若得空，再往杨家走一趟。”
春兰应下了。杨夫人带着杨采薇出了铺子，上轿回府。轿子里，杨采薇靠窗坐着，手里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天色向晚。
慕容天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春兰和秋菊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他推门进去，两人正并排坐在床边说话，见他进来，都站起来。春兰道：“少爷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可吃过饭了？”
慕容天道：“在外面吃过了。”他坐到椅子里，松了松衣领，示意两人也坐，“今日去看了两处三进的宅子。一处槐安巷的，又大又周正，可惜要五百五十两，太贵。另一处柳树胡同的，比槐安巷小一点，但离铺子近，要价四百五十两。我让刘掌柜去压价，压到四百两以内再说。”
春兰和秋菊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喜色。秋菊道：“三进的宅子？那可比咱们现在这里宽敞多了。”
慕容天点头：“等买下来，你们往后也一人一间正经屋子，不用再挤着。春兰、秋菊，你们跟着我也辛苦这么久了，到时候想要什么样的摆设，自己去挑。”
春兰脸上浮起红晕，小声说：“跟着少爷，怎么样都行。”她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少爷，今日城南杨家的夫人和小姐来过铺子。她们看了货，还问起少爷，让奴婢传个话，说请您若得空，再往杨家走一趟。”
慕容天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知道了。杨家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没有多说，春兰便也不再多问，起身替他倒了杯水，秋菊走到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膀。屋里的烛火幽幽地亮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挨得很近。
慕容天反手握住秋菊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一带，让她绕到身前，低头吻住了她。秋菊轻吟一声，仰起脸回应。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上去，隔着衣衫摩挲她的背，又慢慢绕到前面，覆在她胸前，指腹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秋菊呼吸一乱，整个人软了半边，若不是他揽着，几乎要坐到他膝上去。
春兰站在旁边，看得脸上发烫，脚下却没有动。慕容天腾出一只手，将她拉到跟前，偏过头去吻她。他的吻从她唇角碾过，又落在她下颌、脖颈，最后埋进她肩窝。手掌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抚过她的胸口时，春兰轻轻抽了口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指节都攥白了。
三人脚步踉跄着到了床边。帐子落下来时，春兰小声说了一句“少爷，灯还没灭”，慕容天没答话，只听见秋菊轻轻笑了一声。窗外蝉鸣已经歇了，只有夜风偶尔穿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上一阵。
云收雨歇后，春兰靠在他左边，秋菊靠在他右边，两人的呼吸渐渐匀下来。春兰半闭着眼，小声问：“少爷，咱们真能住进三进的大宅子吗？”
慕容天道：“能。到时候你们一人一个屋，谁也不用挤谁。”
秋菊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没有作声。春兰却轻轻笑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往后，少爷若是夜里过来，可别走错了门。”
慕容天在她腰上轻轻一捏，没答。油灯在窗台上跳了最后两下，灭了。外头的夜色漫进来，把满屋子的话都压成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