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晨光熹微。
慕容天醒来时，左右两侧的春兰和秋菊还睡着。他轻手轻脚地从两人中间抽身出来，披衣下床。推开门，院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石榴树叶子潮润润地低垂着，像夜里落过一场看不见的露水。
富贵已经在前院等着了，见他出来，上前道：“少爷，今日去孙家？昨日您让卑职再打听打听孙家的事，卑职又去问了一回。孙家如今当家的，是孙老爷嫡子媳妇周氏。孙老爷两年前中了风，下肢瘫了，如今只能卧床或坐着，手上和说话倒还利索。庶女孙秀兰跟着继母住，继母待她寻常，平时也不怎么让她出门。”
慕容天点头：“走吧。让护卫套车。”
城西孙家离得稍远，慕容天乘车前往。孙家的门面比赵家又差了一截，青砖院墙斑驳，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马车在门前停稳，富贵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粗使婆子，富贵递了名帖进去，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迎了出来。
这妇人穿一件蓝灰褙子，头上用根银簪子绾着髻，眉眼间带着操持家业的人特有的精干和疲态。她打量了慕容天一眼，问：“这位公子是？”
慕容天拱了拱手：“在下临安慕容天，在城东开合欢铺。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见见府上的孙秀兰姑娘。”
周氏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公子要见秀兰？她一个庶出的丫头，不怎么见生人，怕怠慢了公子。”她侧身将慕容天让进堂屋，“公子请坐。”
慕容天坐下，环顾一圈。堂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桌椅腿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擦得一尘不染。他端起茶盏，慢声道：“见见无妨。”
周氏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把秀兰叫来，就说临安的慕容公子来了，让她出来见客。”婆子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穿淡青色旧衫的姑娘低头走进来。她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走到堂中站定，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见过公子。”
慕容天看她一眼。孙秀兰生得单薄，下巴尖尖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白。五官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虽然穿着旧衫，站在那儿却自有一种怯生生的招人怜惜。她行礼之后并未躲闪，只微微垂着眼，等着问话，看着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他问：“姑娘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孙秀兰道：“做做针线，给父亲熬药。闲时帮父亲整理从前的旧档，誊写些文书。”
慕容天眉梢微动：“旧档？文书？”
周氏在旁边接话：“她父亲从前在府衙当书吏，干了二十年，家里留了不少旧卷宗的副本和文书底稿。秀兰跟着认了不少字，也看得懂那些文牒。这孩子心细手稳，誊抄出来的字比她父亲还齐整。针线也好，衣裳鞋袜都是她做的。”她说着看了孙秀兰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不耐，像觉得她站在这里碍眼。孙秀兰会意，又行了个礼，退到内室去了。
慕容天没有挽留，只在心里飞快地合计了一番。孙老爷当了二十年的府衙书吏，手里那些旧卷宗和文书底稿，旁人看着是一堆废纸，落在懂门道的人手里，就是衙门办事的规矩、门道和人情。孙秀兰能理、能抄，又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对府衙里的人和事不会陌生。更重要的是，娶了她，自己便算是孙家的女婿，孙老爷那些旧关系，才有由头名正言顺地去走动。这样的人，值得花这个价钱。
他等孙秀兰走后，转向周氏：“孙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娶孙秀兰。”
周氏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旋即笑道：“公子说笑了，秀兰这样的出身，怎配得上公子。”
慕容天道：“我娶她做妾，不娶正妻。我平日里不在湖州常住，铺子在这边，偶尔过来。成了亲，她随我走，不会给孙家添麻烦。至于彩礼——我出比市价高两成。”
周氏听到“比市价高两成”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装作去端茶盏，用杯盖慢慢拨着浮沫，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公子这般诚意，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秀兰的婚事，总得她父亲点头才是。公子若不急，容我和家里长辈商量商量，再给公子回话。”
慕容天听出她话里松了劲，也不催，只道：“那我等孙夫人的信。考虑好了，差人告诉我一声就是。”
周氏忙应下，起身送客。慕容天走出孙家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子半掩着，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在窗后一闪，又隐入了暗处。
出了孙家，慕容天没有回宅子，直接带着富贵去了牙行。下午又看了两处宅子，一处三进的在城东清平坊，离铺子不远，要价五百二十两，格局却不如槐安巷宽敞。另一处两进的在城东枣树巷，要价三百八十两，便宜，但院子窄小，屋子也旧，慕容天转了一圈便不再考虑。
从最后一家牙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慕容天正欲上车，忽听身后一阵车轮响，回头一看，却是那两名被派回临安的护卫赶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子在路边停稳，护卫翻身下马，上前行礼：“少爷，小的们从临安回来了。夫人让拉了满满一车货，都是合欢铺眼下最抢手的几样。苏夫人还让小的带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少爷安心在湖州办事，不必挂念。”
慕容天点了点头，走过去掀起车上的油布扫了一眼。车上码得整整齐齐，文胸、月华裙、云丝罗袜都有，另有几个封得严实的木箱，角上贴着“锦绣坊”的封条。他放下油布，对富贵道：“你带他们先把货拉到铺子后门卸了，让春兰和秋菊清点入库。再把带回来的信和账册送到顾小姐那儿。”
富贵应了一声，带着两名护卫赶着马车去了。慕容天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往顾明珠的宅子驶去。
傍晚，他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慕容天没有直接回屋，站在廊下把四个宅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槐安巷五百五十两，最贵，也最气派；柳树胡同四百五十两，离铺子最近，要压价；清平坊五百二十两，离铺子也不远，但格局不如槐安巷；枣树巷那个两进便宜，但院子窄小，划不来。
他推门进了顾明珠的屋子。顾明珠已经看过了临安来的信和账册，正坐在窗边整理，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了一步：“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慕容天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去孙家提了亲，又看了两处宅子。临安的货也到了，我让富贵他们先送去铺子后门卸了。”
顾明珠靠在他怀里，仰起脸：“孙家姑娘怎么样？”
“看着怯生生的，心里却是个有数的。”慕容天道，“她父亲在府衙当了二十年书吏，她从小跟着认字抄文，能整理旧档。这样的人，往后铺子里打点衙门的事，用得上。我直接跟周氏提了，彩礼比市价高两成。周氏最会算账，我看她脸上都快藏不住笑了，还硬装出一副要商量的样子。”
顾明珠轻声道：“那等信就是了。”她顿了片刻，又问，“宅子看中了吗？”
慕容天拉着她坐下，手指习惯性地缠着她一缕发丝：“看了四处，价格从三百八到五百五。枣树巷那个两进便宜，但院子窄小；清平坊三进还不错，可性价比不如柳树胡同。真要定，就在柳树胡同和槐安巷之间挑一个。”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清平坊也可以再看看，让刘掌柜去压压价，压到四百八以下，就也能考虑。”
顾明珠靠在他肩上，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始终没有插嘴。等他说完，她才道：“你心里其实有数了。”慕容天笑着侧过头看她：“我就爱听你说这话。”
四目相对，隔得极近。顾明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慕容天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唇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呼吸交缠在一起时，她轻轻闭上了眼。慕容天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慢慢放倒在榻上。他的唇从她的唇边滑开，落在她的下巴上，又一路向下，经过脖颈时，顾明珠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手指抓住了他肩头的衣裳。
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上来，隔着衣料覆在她胸前。顾明珠轻吟一声，身子止不住地软了下去。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手从衣襟里探进去，指腹擦过她光滑的肩头，又慢慢往下，掌心包住那团绵软，轻轻一揉。顾明珠的指甲划过他的肩胛，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帐子落下来时，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沙沙地响，像极轻极轻的耳语。
云收雨歇后，顾明珠伏在他胸口，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手指在他心口划着圈，轻声道：“你今日去孙家，倒是没忘了我。”慕容天低笑了一声，手掌贴着她汗湿的背，不轻不重地往下抚了抚：“你就在我怀里，我还能忘了？”
顾明珠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几下，灭了。屋里黑下来，外头的夜色漫进来，裹着两个人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