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天刚亮，素琴就在西厢门口候着了。杨采薇醒来时见慕容天已经披衣下了床，也跟着坐起身。慕容天回头看她：不多躺一会儿？杨采薇摇摇头：头回回门，早些回去，省得旁人说我规矩不周。慕容天没再多劝，让素琴伺候她梳洗。
辰时刚过，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口。慕容天扶着杨采薇上车，素琴和素书跟在后面，挑着两盒回门礼——上好的燕窝、两匹霜杏色锦缎，外加四色点心果子。
马车出了巷口驶上主街，慕容天开口问了一句：你爹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采薇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年秋天，一场风寒之后就没好利索。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没力气，到年底就起不来床了。
请的是哪个大夫？
城东济安堂的张郎中。张郎中是老大夫了，在湖州开了二十年的铺子，我娘起初也是信他的，头两个月我爹确实有好转，能坐起来喝粥了。可后来……每回张郎中来，我爹就好上两三日，等他走了又慢慢退回去，总也到不了根治的地步。张郎中说慢病急不得，少则一年半载也是有的，我娘便不敢再催。
张郎中每次都是自己来？
大多是他亲自来，可有时候也让他儿子来。他儿子叫张永年，跟他学了七八年医。我娘后来看方子和张郎中开的差不多，也就没说什么了。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杨文远跟张永年走得很近，有时在外面喝了酒，一处回来的。
慕容天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又问：湖州城像张郎中这样的大夫，还有哪几位？
杨采薇想了想：城南有位李大夫，早年在济安堂坐过堂，后来自己开了铺子。城西赵大夫专治咳喘。北门孙大夫是世代行医的，不过年纪大了。还有一位吴大夫，是府衙的医官，寻常百姓请不动。
慕容天把这些名字记在心上，没有再追问。杨文远跟张永年走得近，又不准人换大夫——这中间的蹊跷已经够明白了。
马车在杨家巷口停下来，杨采薇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慕容天的手下了车。
杨家大门半敞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素琴上前叩了叩门环，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应，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见了杨采薇堆起笑来：采薇回来了。
正说着，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男子从堂屋转出来，面皮白净，眉眼与杨采薇有几分像，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见了慕容天，目光停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妹夫来了？上回光顾着说粮价，也没好好招待，今日可得留下来吃顿饭。
慕容天拱手：杨兄客气了。杨文远摆了摆手：妹妹回门也不提前递个话，我去吩咐厨房。说完转身去了。
杨采薇径直往后院走。慕容天跟在她身后，穿过穿堂时余光扫了一眼东厢——账房的门半开着，桌上的账册摞得歪歪斜斜。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杨老爷的房间在东厢正房，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霉气扑面而来。杨采薇推开门，几步走到床前，低低唤了一声。床上的男人听见声音，撑着手臂往上坐了坐，杨采薇赶紧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杨老爷面色蜡黄，颧骨高凸，两颊深陷，但精神头比杨采薇预想的好一些。他喘了两口气：采薇……回来了。又看向慕容天，这就是……新女婿？慕容天上前拱手：小婿见过岳父。杨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缓缓点了点头。
杨夫人从外头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女儿回来眼眶一红，放下汤碗招呼慕容天：姑爷快坐。
杨采薇接过汤碗喂父亲喝了几口，杨老爷咽得慢，但比之前好了不少。杨夫人坐在床尾，低声道：张郎中每回来，你爹都能好上两三日，能吃能坐的。可过上几天又退回去……
慕容天问：这七个月，张郎中每次都是自己来的？杨夫人道：他自己来的时候多，有时候也让他儿子来。永年来的那两回，你爹好转得就慢些，我也没敢多说，说多了文远不高兴。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午饭是在堂屋吃的。杨文远张罗了一桌子菜，席间频频举杯敬酒。酒过三巡，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妹夫在临安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湖州怎么只开了一家合欢铺？有没有想过再添些别的营生？慕容天放下酒杯笑了笑：铺子刚开张，先稳住再说。杨文远哈哈一笑：日后杨家铺子的买卖还指望妹夫帮衬呢。
饭后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慕容天便起身告辞。杨采薇送他到门口，跟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暗了几分。杨采薇靠着车壁，一路上话本就不多，此刻更沉默了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慕容天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开口问，只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揽过她的肩。杨采薇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他。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杨采薇起初有些僵，片刻后身子慢慢松了下来，侧过脸靠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爹的病，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天低头看了看她，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身侧：杨文远跟张永年走得近，又不准换人，这里头肯定有事。他说着，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拍了拍，你先别急，等我在这边稳住了，慢慢查。
杨采薇没有再说话，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浅浅的。马车行过一条颠簸的石板路，她身子晃了一下，慕容天的手便收得更紧了些。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一动不动的，只有睫毛偶尔扫过他的颈侧，带来一点轻微的痒。
马车在慕容府门口停稳时，杨采薇才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耳根泛着一层薄红。慕容天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
进了大门，顾明珠正从西厢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尺头比划着什么，见两人回来便迎上来：婚房都收拾好了，被褥铺盖、红烛喜果、茶饼点心也都备齐了。下午刘媒婆去周家下了聘，周家收了，说明日一早就送人过来。她说着看了一眼杨采薇的脸色，没有多问，采薇今日辛苦了一天，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解解乏。杨采薇朝她感激地笑了笑，带着素琴素书往后院去了。
夜里，慕容天没有再去找杨采薇。她今日心里压着事，让她一个人清净一会儿反倒好。他推开顾明珠的房门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顾明珠正坐在床边叠衣裳，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他。
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顾明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映得她眼睫的影子微微颤动。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吻住了她。顾明珠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起初只是轻轻地扶着，等他吻得深了些，她的指尖才慢慢收拢，隔着衣料攥住了他的肩头。
他从她的唇移到耳垂，顾明珠的呼吸轻轻乱了一瞬，偏过头将脸侧贴向他的颈窝。慕容天顺着她的下颌往下，一路吻过脖颈与肩头的交界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顾明珠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摸索着解开了他衣襟的系带。
慕容天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上走，隔着薄薄的寝衣覆在她胸前，指腹慢慢收拢。顾明珠的呼吸陡然变得又轻又急，却没有躲开，只把脸埋进他肩头。他低下头吻她露出的那一截锁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掌心里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慕容天将她放倒在床上时，她的发铺了满枕，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支着胳膊俯身看她，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漫进来，帐幔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垂落下来。
顾明珠仰起头，露出纤细的颈线，声音断断续续地散在他耳边：明日……周姑娘进门……你早些歇……慕容天没有答话，只低头吻住她的唇，把她未尽的话都吞了进去。她的手最终环住他的背，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胸口。
窗台上的烛火跳了几下，灯芯烧成了灰，整间屋子沉入暗处。只剩两个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在夜色里纠缠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