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天色澄明。
慕容天吃过早饭，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叫富贵备车往城西孙家去。
马车在孙家巷口停下时，周氏已经得了信，迎到门口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蓝灰褙子，头上换了根银簪，比上回见面利落不少，眉间那股疲态也淡了些。见了慕容天，她笑着侧身让道：“慕容公子来了，快请进。”
慕容天跟着她进了堂屋落座，翠儿奉了茶上来。周氏先说了几句客套话——夸他年轻有为、铺子生意好、在湖州人缘不错。慕容天听着，也不急，只端着茶盏慢慢喝。
周氏说了一轮，终于放下茶盏，正色道：“上回公子提的亲事，我和秀兰她父亲商量过了。秀兰是庶出，能得公子这样的人家看重，也是她的造化。公子既然真心实意要娶，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天放下茶盏：“那就定了。明日下聘，后日进门。聘礼按上回说的，比市价高两成。婚仪简办，不走大排场，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周氏连连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有一样——秀兰她父亲如今瘫在床上，行动不便，后日进门时怕是不能亲自送她。我这个做嫂子的代行主礼，公子不嫌弃就好。”
慕容天道：“嫂夫人当家做主，自然由嫂夫人来送，没什么不妥的。”周氏松了一大口气，起身张罗去了。
慕容天出了孙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巷子里热闹起来。他上了马车对富贵道：“去陈家。”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陈家巷口停稳。慕容天下来叩门，周氏开的门，见是他连忙让进屋：“慕容公子来了？景安今日一早去了书院，说要到傍晚才回来。”
慕容天道：“那正好，我今日左右无事，想带玉茹出去逛逛。她整日闷在家里也不好，让她散散心。”周氏想了想，点头道：“那行，我去叫她。”陈玉茹很快从灶房那边出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头发重新理过了。她见慕容天站在堂屋里，目光飞快地碰了他一下又挪开。周氏嘱咐了一句“别耽误慕容公子太久”，陈玉茹应了一声，跟着慕容天出了门。
慕容天没有往巷口走，而是直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上车。”陈玉茹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只是在附近走走，没想到要坐车。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扶着车辕上了车。慕容天跟着上来，车帘落下，将外面的人和光都隔在了外头。
车厢不大，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马车驶动，陈玉茹有些拘谨地并着腿，双手搁在膝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慕容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做什么，只先开口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好，带你出去透透气。”陈玉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马车又走了一段，慕容天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她膝边。陈玉茹低头看着他的手，迟疑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慕容天轻轻握住，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陈玉茹的指尖微微一缩，却没有抽回去，只是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慕容天没有松手，反而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陈玉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他没有再动，就这样安静地握了一会儿，等她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才侧过身，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
陈玉茹的呼吸微微一乱，却没有躲，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低声道：“这些日子忙，一直没好好陪你。”陈玉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我知道你忙。”
他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她眼睫微微颤着，却没有闪躲。慕容天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这个吻很轻，像在试探她的回应。陈玉茹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慢慢闭上了眼，指尖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他的唇从她唇边滑开，落在她鼻尖上，又蹭过她的额头。陈玉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软软地靠着，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河堤附近停下。慕容天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午后的阳光被柳树的枝叶剪成碎金，落在河面上。两岸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扫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慕容天带着她沿着河堤慢慢走，两人并肩，步子不快，谁也没有急着说话。陈玉茹走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今日真的没事要忙？”慕容天道：“今日闲半天。”陈玉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哥说你这些日子忙得很。”慕容天道：“忙是真的，但来看你的工夫总有。”陈玉茹不说话了，低了低头，耳根又泛了红。
两人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的碎金随着水波浮浮沉沉。陈玉茹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便轻轻眯一下眼，像一只被日光晒暖了的猫。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河面上的金光也开始变淡。慕容天侧头看了她一眼：“饿了没有？前面有家茶楼，听说点心做得不错，带你去尝尝。”陈玉茹点了点头，跟着他站起来。
茶楼离河堤不远，转过一条巷子就到了。门面不大，里头却清幽雅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后街的梧桐树影。慕容天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小二端了一壶龙井和四碟点心上来——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和一碗酒酿圆子。陈玉茹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吃不完的。”慕容天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每样尝一口，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给你娘。”陈玉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茶楼里隐隐的琵琶声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浸在一层融融的午后光晕里。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好久没有这样出来过了。”慕容天道：“往后你想出来，随时让人去府里递话。”她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还亮着。慕容天带着她往城东的方向走，在一家不大的首饰铺门前停下来。铺子里的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银簪、玉镯、耳坠，样样小巧精致。掌柜的迎上来，慕容天让他把几样银簪都取出来摆在台面上。陈玉茹站在旁边，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最后落在一根素银簪上——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雕饰。慕容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拿起那根银簪，在她发间比了一下：“就这个吧。”陈玉茹想说什么，慕容天已经付了账，将那根银簪递到她手里：“戴着，往后你头上该有件像样的东西。”
陈玉茹攥着那根银簪，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谢谢。”她把簪子小心收进袖中，没有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远处的屋檐上漫过来。慕容天带着陈玉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暗了几分。陈玉茹靠在他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根银簪的轮廓，隔着衣袖能摸到梅花簪头微微的凸起。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她便顺从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慕容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玉茹，她闭着眼，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他没有说话，只把手臂收紧了些。陈玉茹轻轻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马车在陈家巷口停下时，暮色已经浓了。巷子里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影。陈玉茹坐直了身子，低头理了理衣襟，却没有急着掀帘下车。她侧过头看了慕容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慕容天没有让她开口。他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轻轻带过来，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比下午在马车上的那个深得多。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勾着她的舌缓缓纠缠，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陈玉茹的呼吸一下子全乱了，手指攥住他的衣襟，起初还轻轻抵了一下，很快便软了下来，由着他吻得绵长而彻底，将她唇间所有未尽的话都搅散了。
好一会儿，慕容天才松开她。陈玉茹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被吻得水润发红，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微的光。慕容天替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耳垂：“进去吧，天黑了。”陈玉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她掀帘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朝车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眶有些红，嘴角却是弯着的，然后推门进了院子。门轻轻合上了。
慕容天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儿，才对富贵道：“回吧。”
马车重新碾动，往柳树胡同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鼓点一样匀称。天边的最后一缕光已经完全退了下去，整座城沉入了暗青色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