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府中，秦湘君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绿萝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了半天也没磕出几颗仁来。秦湘君靠在榻上翻一本册子，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半天没动。桌上摆着一壶茶，早就凉透了。
“什么时辰了？”秦湘君把册子往旁边一搁。
绿萝探头看了看外头的更漏：“快子时了。”她顿了顿，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忍不住道，“少爷也真是的，下午那会儿还跟咱们说今晚过来一道等消息，结果倒好，人家丫鬟一来，他腿就软了，跟着就走了。晚饭也没在府里吃一口，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
秦湘君哼了一声：“四个女人围着他一个，他哪还记得跟咱们说过什么。”
绿萝撇了撇嘴：“四个呢，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消。”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补了一句，“奴婢是说，也不知道他晚饭吃没吃饱。上回在咱们这儿，折腾到后半夜还喊饿呢。”
秦湘君斜了她一眼，没戳破，只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搁下了。“他倒好，左拥右抱去了，留咱们两个在这儿替他守着子时。”她顿了顿，语气酸溜溜的，“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吃饱喝足，陪着那四个女人呼呼大睡了。”
绿萝越说越来气：“就是。明早他要是回来，我非得跟他好好算这笔账不可。说好了陪咱们的，自己倒先溜了。”她掰着手指头，“一顿晚饭没吃，一壶茶凉透了，一碟瓜子磕完了，他一样都没管。”
秦湘君被她逗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绿萝理直气壮地道：“那当然。等他回来，得让他补。补什么好呢……”她想了想，“让他陪咱们好好吃顿饭，再去湖边逛逛，不能总是咱们等他。”
秦湘君没接话，只把灯芯挑亮了些。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着慕容天，倒也把等消息的焦躁打发了几分。
正说着，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子时到了。绿萝坐直了身子，朝秦湘君看了一眼，秦湘君也放下了册子，两个人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府衙后堂偏房里，顾鸿才靠在墙上，眼皮子沉得厉害。桌上的饭菜早凉透了，他一口没再动，只盯着窗外那一小方黑沉沉的天。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像是有人往他后脑勺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困劲一下子散了。他腾地站起身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应声而开，锁已经摘了，门轴转得顺滑，显然是有人提前上过油。他探出头去，廊下空无一人，连值守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
顾鸿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偏房，沿着回廊摸到隔壁。郑同知的房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也开了，同样没锁。屋里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郑同知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半张着，鼾声打得震天响，桌上两壶酒都见了底，碟子里还剩几块肉。
顾鸿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想起这半年来被郑同知压着打的窝囊日子，想起自己被阉的那天，想起顾家上上下下被拆散的人。他攥了攥拳头，低声说了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切肉刀上。刀柄上缠着细麻绳，刃口在烛光底下泛着冷光。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转头看了看睡得死猪一样的郑同知。
他走过去，伸手把郑同知的腰带解了，裤子褪下来，郑同知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竟又睡了过去，一点醒的意思都没有。
顾鸿才看着那祸根，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全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低声说：“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郑同知猛地瞪大了眼，嘴张得老大，喉咙里迸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身下滚倒在地，血很快洇湿了裤裆。他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嚎得嗓子都劈了。
滚了两圈，他勉强抬起头来，借着烛光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是顾鸿才，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刀。他疼得直抽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顾鸿才……你……你疯了！”
顾鸿才蹲下身来，看着他，语气平平静静的：“我疯了？你把我阉了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疯没疯？这叫以牙还牙，郑大人。”
郑同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身下那阵疼又涌了上来，眼前一黑，头一歪，疼晕了过去。
外面的衙役听见动静，一下子涌了进来。两个衙役扑上去把顾鸿才按倒在地，另几个去看郑同知，一见他满身是血，吓得赶紧去请郎中。
顾鸿才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冷冰冰的石砖，却咧开嘴笑了，笑了几声又变成了嚎，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衙役拿绳子把他捆了，拖回大牢里，这回没再往偏房关，直接扔进了重犯的号子。
绿萝和秦湘君在屋里等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绿萝起身去开门，一个穿青布短袄的年轻姑娘闪身进来，二十出头，圆脸，两条辫子盘在脑后，是阿杏。她进了屋，先朝秦湘君福了一礼，压低声音道：“秦姐姐，府衙那边动手了。子时刚过，后堂那边闹了好大动静，有人嚎得整条街都快听见了。衙役涌进去，把顾鸿才按住了，郑同知满身是血抬出来，往医馆那边去了，听说是被人拿刀伤了。郎中跟着去了，血流了不少，人还有气。顾鸿才已经关进大牢了，这回没往偏房关，直接下了重犯号子。”
秦湘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阿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绿萝把门掩上。
秦湘君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朝绿萝道：“不出所料。这下顾鸿才在大牢里还得加一条罪，半年是别想出来了。”
绿萝点了点头，把灯挑暗了些：“那咱们也歇了吧，明早再说。少爷那边，等他回来再算账。”秦湘君笑了一声，两个人各自歇下。
这边顾家院子里，慕容天歪在榻上，睡得正沉。一只手搭在柳氏肩头，另一条胳膊被郑氏枕着。四个女人横七竖八地围在他身边，柳氏和周氏一左一右，张氏伏在他腿上，郑氏缩在最里头，拿被子盖了半张脸。几个人都睡得香，连梦都没做一个。
慕容天是真累了。傍晚被这几个女人轮番灌酒，又被第二春三号催着，从柳氏到郑氏挨个折腾过来，腰都酸了。这会儿酒劲和药劲都散了，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呼吸匀匀的，睡得沉。
四个女人睡在他身边，也都安稳得很。柳氏半边脸贴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轻浅浅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她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顾鸿才半年后出来也奈何不了什么，往后有慕容天在，她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周氏歪在慕容天另一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睡得像只猫。张氏伏在他腿上，眉头也松开了，白日里那些算计这会儿全搁下了。郑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一屋子人就这么睡了过去，外头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