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清晨。
慕容天在沈芷柔屋里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沈芷柔还蜷在他怀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他动了动胳膊,沈芷柔醒了,睁开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夫君醒了。”
“嗯。”慕容天坐起身来。春兰和秋菊听见里头动静,推门进来伺候,替两人穿了衣裳,端了热水来洗漱。沈芷柔替他理了理衣领,才让人传早饭。
早饭摆在院里的小桌上,清粥小菜,几碟包子。慕容天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粥,跟沈芷柔说:“昨夜你说去牙行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我想着,今日带你和春兰秋菊一道去,就当出去逛逛散散心。再去叫上秦湘君和绿萝,人多热闹。”
沈芷柔眼睛亮了一下:“妾身也好些日子没出门了,正好出去走走。”
春兰和秋菊笑着下去换衣裳。慕容天让富贵先去秦湘君院子传话,又让元宝备车,多带几个护卫。
收拾停当,一行人出了门。慕容天和沈芷柔坐头一辆车,春兰秋菊跟在后头另一辆车。秦湘君和绿萝坐第三辆,元宝带着四个护卫分列两侧。马车拐上长街,往城南方向去了。
元宝在车外头问:“少爷,先去哪家?”
慕容天想了想:“先去刘记牙行看看。上回在那儿买过几个人,还算靠谱。”
马车到了城南刘记牙行门口,那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正在门口嗑瓜子,见马车停下,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她认出慕容天,笑得更殷勤了:“哟,慕容公子来了!快里头请。”
慕容天下了车,道:“今日再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要懂接生或者药理的,产婆、医女都行。”
婆子把人往里让,一边走一边道:“这个倒少。公子稍坐,老身去后头看看。”说着让丫鬟上茶,自己往后头去了。
慕容天在堂屋里坐下,沈芷柔和秦湘君分坐两侧,春兰秋菊和绿萝站在后头。不多时婆子领了两个人出来。
一个二十五岁上下,姓徐,未婚,身量不高,圆脸,眉眼干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瞧着利落。出身城南徐家药铺,她爹是坐堂大夫,从小跟着认药抓药。后来她爹病故,药铺被她爹的兄弟占了去。她娘带着她投奔娘家,没过两年她娘也病死了,她舅父嫌她白吃饭,把她卖到牙行里来。沈芷柔问了几句,徐氏答得实在,药材名、药性、分量都说得出。慕容天点了点头,算一个医女备选。
另一个二十八岁,姓石,高挑身量,长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泼辣劲儿,一双手粗实。她娘就是接生婆,从小跟着走街串巷。嫁人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前年病死了。丈夫好赌欠债,把她和女儿一起卖了抵债。女儿被另一个买家买走了,她自己被转卖到牙行里来。石氏接生的门道,她样样答得上来,在城南一带接过不少。
慕容天让婆子把两人留着,又带着人往城东去了。
城东那条街上牙行多,大的有三四家。慕容天想着货比三家,不急着一家定。
头一家姓吴,铺面不大。牙婆把店里现成的人都叫出来站成一排,慕容天一个个问了来历,大多是做粗活、帮厨的。牙婆想了想,又领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姓汤,身量中等,面容端正,瞧着稳当。出身城北汤家药铺,祖上开药铺,到她爹这辈败落了。后来嫁了人,丈夫病重,她自卖自身给丈夫治病,丈夫后来还是没救回来。慕容天让牙婆把汤氏留着,算一个医女备选。
第二家姓孙,铺面大些。牙婆把店里的人叫出来,慕容天一个个问了,大多不济事。倒是最后领出来一个二十九岁的妇人,姓钟,瘦长脸,眉眼细,话不多。原在城西李郎中铺子里管药柜七八年。嫁过人,丈夫早逝,无子女。李郎中出诊时常让她跟着,遇上产妇难产的,她帮过几回手。后来李郎中病故,铺子被他儿子卖了还债,钟氏作为帮工被一并卖了。慕容天问了问,钟氏答得有条理,可到底没自己生养过,做产婆差些,做医女倒合适。慕容天把钟氏也留着。
第三家姓郑,铺面最大。牙婆把店里的人全叫了出来,二三十个站了一排。慕容天看了一遍,先看中一个三十三四岁、姓马,身量高,宽肩膀,大脸盘,瞧着结实爽利。家传的本事,她娘就是接生婆,从小跟着走街串巷。嫁过人,生过一个孩子没站住,夭折了。丈夫去年病死了,婆家容不下她,把她卖了。马氏说话爽利,手脚也利索,接生的门道问不倒她。
再往下看,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年纪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缩在墙根底下,头埋得低低的。慕容天问牙婆:“那个小的也是卖的?”
牙婆道:“那个呀,姓蒋,十六了。瘦小,黄毛丫头,没人肯要,搁了两个月了。”慕容天让她抬起头来,见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眉眼倒清秀。她爹原是个走街的郎中,前年给人出诊,病人没救回来,那家人赖上她爹,把人逼死了,药铺也被抢了去。她娘伤心过度,跟着也没了。她一个孤女,被族里卖到牙行里来。慕容天问了几句药理,小姑娘答得虽慢,可都答到点子上。慕容天把马氏和蒋氏都留着。
从郑记出来,日头已经到头顶了。慕容天没急着定,带着沈芷柔和秦湘君在街面上找了家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三个人一边歇脚一边商量。
慕容天道:“六个人,产婆有石氏、马氏,医女有徐氏、汤氏、钟氏,蒋氏年纪小,算个长线。咱们只要四个,你们看怎么挑?”
沈芷柔想了想:“产婆里头,石氏和马氏最合适,都是家传的,自己生过养过,接生的门道也熟。钟氏虽说没生养过,做产婆差些,可管了这些年药柜,做医女倒合适。”
秦湘君接话道:“医女里头,徐氏和汤氏底子都好。徐氏年轻些,没嫁人,心思单纯,好调教;汤氏嫁过人,见识多些,可到底三十了,不如徐氏好教。钟氏二十九,跟徐氏年纪差着几岁,可到底没生养过,做产婆差些。依我看,徐氏和钟氏都要,汤氏先备着。蒋氏年纪小,底子不差,可到底十六,养两年才顶用,眼下用不上。”
慕容天听完,沉吟了一会儿:“钟氏二十九了,徐氏二十五,两个人年龄差着四岁,也不算大。蒋氏十六,底子好,养两年正好接上。我想着,产婆要石氏和马氏,医女要徐氏,蒋氏先买回来养着学,往后顶用。钟氏和汤氏先放着,往后缺人再说。”
沈芷柔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蒋氏底子好,养两年正好。徐氏眼下就能用。石氏和马氏接生也够使了。”
秦湘君也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
慕容天让元宝去刘记和郑记两家牙行说定,把石氏、马氏、徐氏、蒋氏四个人买下来,身契当场交割,人跟着马车回府。元宝应了声去了。
不多时,元宝带着人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人。石氏、马氏、徐氏、蒋氏站成一排,手里都拎着个小包袱。慕容天让她们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元宝带着两个护卫押车,另外两个护卫骑马随行。
沈芷柔笑道:“夫君这一趟,倒把事办得利索。”
秦湘君道:“蒋氏养两年正好接上徐氏,往后府里就不缺人了。”
慕容天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便道:“那就回府。”说着先上了头一辆马车,又朝沈芷柔和秦湘君招了招手。沈芷柔跟着上了车,秦湘君笑了笑也跟了上去。春兰秋菊和绿萝三个丫鬟挤了第二辆。
马车拐上长街,慕容天坐在中间,沈芷柔和秦湘君一左一右。沈芷柔靠在他左边,秦湘君歪在他右边,两个人隔着他说着闲话。
说了一阵,秦湘君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君,妾身方才在牙行里看了这几个人,虽说都能用,可到底出身寻常。烟雨楼那边有京城的路子,要是能托邱姑姑牵个线,找一两个有御医传承的医女,或者给官家接生过的产婆,那才叫真顶用。”
慕容天偏过头看她,想了想:“这话在理。牙行里买的到底有限,真要有本事的,还得从那些路子找。”他顿了顿,“我找机会去问问邱姑姑,看她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秦湘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慕容天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又揽过沈芷柔,左拥右抱地靠着,低头在秦湘君额上碰了一下,又偏头在沈芷柔眉心亲了亲,才道:“今日辛苦你们两个,陪着我跑了一上午。”
沈芷柔抿着嘴笑:“夫君这话说的,妾身倒觉得出来走走挺好,比闷在府里强。”秦湘君也笑了一声,往他肩上靠了靠。
马车走得稳稳当当,约莫小半个时辰,慢了下来。富贵在车外头道:“少爷,到了。”
慕容天掀帘一看,慕容府的大门已经在跟前了。门口两个家丁站着,见马车回来,赶紧迎上来。慕容天先下了车,伸手把沈芷柔和秦湘君一一扶下来。后头两辆车上的人也陆续下来,春兰秋菊和绿萝拎着东西跟上来,元宝领着四个新买的人站在后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