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晓目光灼灼:“您如今这般年岁,一心为的不过儿孙。”
“我若说了,依唐风寂的性子,大约会做些让长辈不悦的事。”
老太太内心再次受到震动。
她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但没有仗着阿寂宠她便盛气凌人,反而还……
“云小姐,阿寂性子冷,这些年来也没同任何姑娘有过往来。我一度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你的出现,我心里原是欢喜的。”
“只是,这世间造化弄人,你的身世于唐家而言,是一场无法估量的灾难。”
“我盼着阿寂姻缘美满,但也不能不为唐家基业考量,不能不多一重慎重,我……咳咳……”
老夫人许是心绪起伏太大,一阵咳嗽上来,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兰姨帮她顺了顺背,面带担忧:“您晚上的药熬好了,我这就给您端来。”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去。
很快,兰姨便端着一只青瓷小碗上前。
云破晓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竟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唐风寂为我做了许多事。今日我来,便算是为他吧。”
“老夫人,晏老的药极好。”
“但心病仍需心药医。”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最好的药,是放下。”
老夫人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久久无语。
她一把年纪,到头来竟被一个小姑娘劝了?
云破晓看了看时间,起身。
“今日多有打扰,希望您保重身体,我先告辞了。”
池砚一直在外等候,连云破晓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云小姐,岑弋打电话说先生要去医院接您,但刚刚出发,可能会晚些。”
“另外,齐秘书也特意打了一通电话,说先生今日似乎有些异常。午餐没用,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整个下午,出来时便说要去接您。”
异常?是情绪不好?
云破晓没说话。
池砚:“云小姐,您来见老太太,兴许先生知道了。”
老宅这边的事,唐风寂要想知晓也太容易了。
云破晓:“嗯,我没想瞒他。”
“你告诉他一声,别跑医院了,我们直接回昭园。”
池砚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成了云破晓的助理。
他点头:“好的。”
*
七小时前。
唐风寂开完上午的会议,正要给小姑娘打个电话提醒她按时吃午餐。
他打好字还没点发送。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严聿枭发的。
【tang,小嫂子……对你很重要?】
他皱了下眉,退出跟小姑娘的对话框。
找出严聿枭的头像。
【你有病?】
发完后,他盯着对方上一条消息。
严聿枭问出这种问题,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之前给的方向没错。
查到了。
严聿枭此时人在欧洲,当地时间早晨七点。
他一夜没睡,反复筛查、整理,确定。
最后形成了一份并不完整的资料。
【tang,如果不是认定了她,资料就不要看了。】
【查的东西年代久远,又涉及太多层面,并不详尽。】
他的意思是,真相,或许远不止这些。
唐风寂想给他回一句,少废话。
然后发觉自己的手指竟有些发颤。
没等他回话,严聿枭便又发过来一条。
【我能查到的东西,你也能。甚至你还提到了要上一个层面去查,我猜你隐约想到些什么,自己不查,是不敢面对。】
唐风寂重新打了几个字【你今日很啰嗦。】
严聿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能相互陪一程,也是一桩美事。】
【看了,我怕你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爱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些人,很可能一生都没有的。】
唐风寂盯着他的话,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回了一个字【发。】
盛唐的办公室装着恒温系统,室内温湿度调的十分适宜。
但唐风寂觉得今天屋内很冷,周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一样。
点烟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他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溢了出来。
严聿枭发来的多是文字。
真的很长。
照片有一些,视频很多段,几乎都是从各个角度黑来的监控片段。
受年代所限,画质不佳,他反复看了许多遍。
直到手机没电,黑屏。
他从抽屉里找了充电器连上。
然后吸了口烟。
小姑娘的经历,远比他以为的复杂许多。
严聿枭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找到的东西也的确非比寻常。
从医院带走她的人,是她口中的‘哥哥’,August Lores (奥古斯特·洛尔斯)。
来自东欧顶尖军阀世家洛尔斯家族。
十九年前,在外界军政乱局与家族内斗中,August亲自策划武装政变,短短一日便尽诛敌对一族数千人。
在重视血统纯正的欧洲世家,以不纯正的血脉,踩着尸山血海成为这个家族独一无二的掌权人。
狠戾暴虐,毫无人性。
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十三岁前,她跟着这个疯子生活在东欧一个极其混乱的国度——扎维纳(Zavina)。
彼时的扎维纳作为曾经的联邦附属国,在联邦解体后境内政府崩盘。
经济衰败,军政势力大于律法,金钱与权势可以左右许多事。
洛尔斯家族,掌其经济命脉。
有人说,每个疯子的背后,都有一个执念。
August的执念是南倾月,是惨淡年少岁月里照亮他人生的皎皎月光。
当月光向战家倾斜,风暴就已经开始酝酿。
而月光消散,执念便成了心魔。
带走小姑娘的初衷,是无处宣泄的恨意与报复。
报复战家,也报复南倾月。
他的小姑娘,自幼智商顶配。
August找了世界各国各领域的名家教导。
除了少有的睡眠时间,她几乎整日都在高强度用脑,不停地学各种技能,学各种知识……
从出生长到7岁,她甚至没吃过一口固体食物。
因为特制液态营养剂,既保证人体所需,还更省时。
能腾出时间学,学更多东西。
南倾月会的,她要学。
南倾月曾感兴趣的,她要学。
南倾月不会的,她依然要学……
7岁后,随着知识的不断增加,三观慢慢形成。
此后,她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反抗。
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最严重的那次,她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出逃。
然后被抓回去关进暗无天日的水牢,三天三夜。
严聿枭给的文字资料显示,那时扎维纳多日暴雨,雷声肆虐。
自那以后,她有了嗜睡的毛病。
没有尽头的囚禁,暗无天日的生活,是会把人逼疯的。
在那以后,她每次再反抗,受伤的就变成她身旁的人。
会有人因为她的抗拒而流血,甚至失去生命。
十多岁孩子,年纪太小了,可内心还有着良善的底色。
她不愿有人为她流血。
慢慢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桀骜与锋利便被消磨得只剩一片空洞。
一张画质模糊的老照片,是洛尔斯家族医院早年的一份病历单。
纸上的内容刺目而沉重——
情绪代偿耗竭,存在急性精神危机前驱征象。
她的精神,在那种身心的反复煎熬中被摧毁了。
眼神空洞,内心荒芜。
可是后来,在道观初见时,她眼中依旧闪着光亮,在千越诊室再见时,她眸中藏着锋利。
她如何做到的?
如何为一个破碎的人生重新赋予不羁的灵魂?
唐风寂想起在江南庄园,他对她说‘不喝药就回不到海城’时她的眼神,想起她问的那句‘哥哥,你想逼死我么?’
原来那时,她透过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她那晚想要从七楼往下跳时是不是想起了那些年破碎的人生。
心脏在这一瞬间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夹着烟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又抽了一口烟,然后被呛得狠了。
剧烈的咳嗽。
再然后,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