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带着周洋出了超市，沿着后街往烧烤店走。一路上他随手指着两边的街景介绍，这边是后街，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安静。前面那条横过去的是前街，镇上的菜市场、学校、镇政府都在那边，比后街热闹得多。要去的那家烧烤店就在前街靠河的位置，地方有点偏，但生意很好。
周洋把背包甩在肩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看见路边蹲着一条黄狗都要蹲下来逗两下。
烧烤店开在河边。门前支了一排遮阳棚，棚下摆着七八张矮桌和塑料凳。河对岸有家酒吧，霓虹灯刚亮起来，倒影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这个时间客人还不多。两人在河边占了张位置最好的桌子，抬头就能看见河面上的灯光和对岸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
李平安点了一堆荤菜，又让老板直接搬了一件冻啤酒过来。菜还没上，酒先开了。他拿起子起开两瓶，不用杯子，一人一瓶，瓶口对瓶口碰了一下。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往下灌。白天守店的疲惫被这股凉意从里到外冲了个干净。
“这酒是本地的，价格不贵，但麦香味挺浓。”他把酒瓶搁在桌上，拇指抹了一下瓶口的泡沫，“喝着还挺爽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全是当年学校的趣事。老大在寝室里偷煮火锅被宿管阿姨抓了现行。老三追隔壁班的女生写了一封情书送错了人。四人通宵打游戏，结果第二天集体睡过了，辅导员的查寝，被挨个骂了一通。一件件陈年糗事被翻出来下酒，越喝越上头。说到搞笑的地方，两个人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酒过三巡。周洋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带着八卦的光。
“二哥，你跟班里的女神还有联系不？”
李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瓶跟周洋碰了一下，一口灌下去半瓶，才慢悠悠地说：“毕业的时候就没联系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不是给你们说过吗？咋的，你忘了？”
“忘倒是没忘。”周洋的手指在酒瓶上转了一圈，嘴角翘了起来，“不过我前段时间在我家楼下超市碰到她了。聊了几句。听说她跟男朋友分手了，现在是单身。”他故意把“单身”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往李平安脸上瞟。
“二哥，这可是好机会啊。”
李平安有点没搞懂。“什么好机会？再说了，我现在在老家，见都见不到。不可能了。”
周洋一阵坏笑。“你说错了，还真有可能见得到。”
李平安拿起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啥意思？”
“之前我跟班长聊天，他说大家毕业这几年刚进社会，都挺忙的。现在工作了两三年，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想趁这个机会找个时间让同学们聚一聚。”
“同学会？”李平安皱了皱眉，“你确定同学会不是用来显摆的？”
周洋一阵无语，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才工作几年，有啥好显摆的？班长说了，时间久了很多人会各奔东西，就像你一样跑回老家了。不早点出来聚聚，以后可能都没机会了。”
周洋端起酒瓶跟李平安碰了一下，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瓶灌进嘴里，吐出一口带着麦香的酒气，“真爽。”然后看着李平安，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别犹豫了，想那么多干嘛。不管成不成，可能这辈子以后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正说着，老板端着两盘烤好的串儿走过来，笑着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剩下的还没烤完，先吃着。”
说完转身又回去继续烤。
李平安看着老板离开的背影，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要是在其他位面弄个烧烤店，会不会生意也很好？古代位面的人能吃辣，底料是现成的。赵大他们村子里的猪肉兔肉都是现宰的鲜货。竹签自己削，炉子自己打。在码头或者集市支个摊子，烟熏火燎地烤上一排，那香味能飘半条街。
他正发着呆，周洋的笑声把他拽了回来。“还说自己不愿意，你这都YY上了！”
李平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不能说自己其实在想别的事情跑题了，干脆顺着话往下接。
“班长有没有说同学会什么时候？”
“应该下个月吧，具体时间还没定。过几天他会拉一个群，到时候在群里通知。”周洋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别想那么多了，到时候咱们四兄弟又能聚了，多好啊。”
“是啊，是啊。”李平安也拿起一根烤串，“我也挺想他们的。”
两人嘻嘻哈哈地吃着喝着，话题又从同学会转到了周洋自己身上。“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继续旅游，还是去找工作？”
“旅游啊。”周洋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我这才玩了两个地方。你们这好像还有个什么叫月牙沟的地方，好玩吗？风景怎么样？”
李平安想了一下。月牙沟自己小时候去过，自从去洛城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他在记忆里尽量翻了一下，“那个地方风景不错，晚上还挺凉的。不过玩一天下来会很累。但你应该扛得住。”
“为什么？”
李平安就给他解释，月牙沟是四A级景区。到了以后先进半山腰的山门，然后顺着栈道一直往谷底走。下山的那段路倒还好，毕竟是一路往下。但中途起起伏伏的，走久了腿肚子还是会发酸。真正好看的是谷底，水潭、海沟、怪石、瀑布。光是谷底那一段就要走大半天。最折磨人的是结尾，从谷底一路爬回半山腰的后山门。没开车的话直接就能回去了，开了车的话还得坐观光车绕一大圈回前山门的停车场。
周洋听得两眼放光。“要不咱们一起去？”
李平安摇了摇头。“我的店才开几天就出去玩？我老妈那边我都不好开口。”
周洋叹了口气，学着李平安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来了句。
“生活不易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烧烤陆陆续续都上齐了。竹签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天也慢慢黑透了，河对岸酒吧的霓虹灯把水面染得五颜六色。烧烤摊渐渐坐满了人，有几桌是结伴来吃宵夜的女生。
周洋去洗手间的时候，李平安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背后是河面的灯光。周洋笑得一口白牙，干净得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活力。
他看了看旁边的自己，头发没型，皮肤晒黑了几个度，坐在周洋旁边确实显得有点老气横秋。平常在超市里忙前忙后，也没顾得上形象。刚才还被过路的女孩子多看了几眼，当然看的不是自己。
他心里有点怪怪的。想当年自己也是寝室排名前四的大帅哥，这才几年，风头就全被老四给抢了。时间这东西就像块磨刀石，把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磨得只剩下风发了。
周洋从洗手间回来，两个人又碰了一轮酒。到后来他们给老大老三把照片发过去，还打了个视频电话。四个人隔着屏幕互相问候，聊得热火朝天。老大在电话那头说一定参加同学会，老三说四兄弟必须好好聚聚，一个都不能少。
酒足饭饱之后，看天色还不算太晚，又转场去了河对岸的小酒吧。点了两杯酒，坐在吧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洋闲不住，主动跑到邻桌去加两个女生的微聊，跟人家聊得有说有笑，逗得两个女生咯咯直乐。李平安坐在吧台边，远远看着他自来熟的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一个人年轻与否，其实就是看心中那口气还在不在。
他想起自己的超市，想起收银台上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光的系统界面，想起卷帘门外的异世界。别人眼中他只是后街上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守着几十平米的店面，生意不温不火，日子平平无奇。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知道门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老天爷都在帮他。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李平安忽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仰头笑了起来。这一声笑得太突然，惹得旁边几桌客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洋正跟邻桌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听到笑声回过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着桌子冲他喊了一句：“二哥你笑啥？”
李平安端起酒杯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谢谢你这么远来看我。来，喝一杯。”
说完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