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超市的卷帘门缝隙，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的亮条。
空气里混着街道上豆浆铺子的蒸汽，上早班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路过超市门口，看见卷帘门还拉着，便扭头走向旁边的包子摊。有人在摊前买豆浆油条，一边等一边打着哈欠。两个相熟的人在人群里碰见了，随口搭了几句。
“这家超市老板有点懒啊，有时开有时不开，全随心情。”其中一个吃着包子含糊地说。
“真羡慕，我也想过这种生活，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睡懒觉。”
“得了吧，别做美梦了。快走，赶不上车要迟到了。”
人群匆匆散去，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消失在街角。
到了上午十点半左右，一辆汽车从超市门口的马路上驶过，喇叭声刺耳地响了几声，钻进卷帘门的缝隙，像针一样扎进沉睡者的耳朵里。李平安被这声音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但困意太重，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全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头顶传来阵阵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慢慢地敲。他下意识想翻身，却发现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是软的，而且床比平时挤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和自己抢地盘。脑子里恍惚闪过昨晚的片段，酒瓶碰杯的声响，灯光下摇晃的人影，但都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
“不会喝到假酒了吧……”李平安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头好疼。”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回头一看，周洋正蜷在折叠床的另一侧，睡得死沉。
两个人挤在一张折叠床上，床面被压得往下凹了一个坑，铁架子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微微变形，翻身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难怪总觉得挤，昨晚两个人就这么挤了一宿。他叫了两声，周洋没有应答。他偏过头看了看，周洋睡得挺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的笑意。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没电了，怪不得今天手机的闹钟没有响。他使劲推了推周洋的肩膀，把他从沉睡中晃醒，又将他的身子扳正靠在床头，这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洗手间走。
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头皮猛地收紧，混沌的意识被这股凉意激得清醒了几分。他又含了几口水，漱了漱口吐掉，扶着洗手台站了片刻，感觉“魂”慢慢回来了。
他擦了脸走出来的时候，周洋已经坐起身来了，但是两眼无神，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折叠床边上，整个人像一台还没加载完系统的电脑。
李平安走过去把超市的换气扇打开，让隔夜的浊气往外排一排，然后把卷帘门推上去一半。晨光从半开的门洞里涌进来，照亮了店里一小片地面。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酒味，隔夜的啤酒和红酒混在一起，酸酸馊馊的。他皱起眉头，回身从仓库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快步走进洗手间，快速冲洗了一下。换好衣服出来，把脏衣服丢进洗手间的盆子里。
出来的时候，周洋已经从折叠床上挪到了椅子上，折叠床被收好放在仓库角落。他脸上的茫然退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你也去洗洗吧，一股味儿。”
趁周洋去洗漱的功夫，李平安快速把卷帘门全部推上去。他去隔壁修车铺找老周借了个落地风扇，搬回来对着超市里面呼呼地吹。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空气清新剂，拆开包装，喷雾型的，在超市里少量地喷了几下。淡淡的柠檬味在空气中散开，把残留的酒气冲淡了不少。他闻了闻，觉得好多了。
周洋洗漱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虽然用毛巾擦过了，但还是湿漉漉的，发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走到超市门口，看见李平安已经把折叠桌和折叠椅撑开了，桌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筷子已经摆好了。
“来吃碗面。”李平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拿起筷子开始吃。
周洋坐下来，端起面碗，先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宿醉残留在胃里的那股酸涩一口气冲开了，然后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昨晚在酒吧光喝酒没怎么吃东西，胃里早已空了，这碗面来得正是时候。吃完面，两人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喝过酒了。”李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
周洋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遮阳棚上的光影。“是啊，自从你离开洛城，我跟老大他们也去得少了。老三他们公司没日没夜地加班，想见一面都难，还是你舒服。”
他偏过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后街，“要不是你这儿离得远，我天天来找你喝酒。不过你这儿也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办法，守着店铺就是这样。有客人的时候还能聊两句，平常后街人本来就少。”
李平安站起来，把两个空面碗端回隔壁面馆，回来时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可乐，递给周洋一瓶。他坐回折叠椅上，拇指扣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近似刺痛感的清凉，把口腔里最后那点酒气也冲干净了。
“你知道我的性格。在城里上班太压抑了，时间久了受不了。”他把可乐罐搁在桌上，手指在罐口上轻轻敲了两下，“算了，不说那些。之后你去哪？月牙沟？”
“对呀，昨天听你介绍得那么清楚。我刚才搜了一下，坐车过去只要两个半小时，挺近的。”周洋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明天一早爬山，今晚在那边住一晚。”
两人就这么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聊到中午两点。中间有客人来店里买东西，看见门口风扇呼呼地吹着，屋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笑着问李平安是不是女朋友来了。
李平安摇摇头，“喝了酒，酒味有点重，吹一吹。”客人走了之后，周洋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李平安中午问他要不要吃点午饭，周洋摸了摸肚子说刚才那一大碗面还没消化完，吃不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平安，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二哥，下个月同学会一定要来。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周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现在过去正好赶上那边吃晚饭，晚上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天爬山。”
他在手机上叫了车，李平安送他到街口。不一会儿，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周洋把背包扔进后座，回头看了李平安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钻进了车里。出租车启动，沿着后街往远处驶去，很快汇入县道的车流里，再也分辨不出哪辆是哪辆。
李平安站在街边看了片刻，然后回到店门口，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本来以为周洋会多待两天，没想到只小聚了一个晚上，这种见面，总让人觉得还没好好说几句话，时间就已经用完了。
他把手里那罐已经回温的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晚有点无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