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继续往目的地前进，一只手伸进兜里，紧紧握着那把手枪的枪柄。掌心微微出汗，但他没有松开。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旧工厂，外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面褪色的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了望塔上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塔楼上的守卫背着枪，正低头往下面扫视。
希月地。
应该就是江禾上次说的那个聚居点了。
越靠近大门，路上的人就越多。有背着弓箭的猎人，有拎着麻袋的拾荒者，也有推着小车叫的商贩。还有人和他一样独自走着，低着头，不看别人，脚步匆匆地赶路。
虽然也有人注意到他一个人走，身上没带武器，但周围独自行走的当地人也不止他一个，所以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有几个探险者模样的人看了他一眼，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大概是在议论一个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人怎么敢在外面走路。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也懒得去听。
走到大门口，一个中年人拦住了他。
这人身材敦实，肩上挎着一把旧步枪，看穿着大概是希月地的守卫。他上下打量了李平安一番，然后开口问道：“你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来这儿有什么事？”
李平安把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我是从铁桥那边过来的。到这儿来，准备去商人那儿买点东西。”
铁桥镇这个名字是江禾上次告诉他的，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守卫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眉头微微皱起：“你就一个人，连个武器都没有，从铁桥那边走到这儿？”
“搭档在路上出事了。只有我一个人到了。”李平安说得很简短，没有多解释。
守卫看了看他满身灰的衣服，大概在心里给他补全了故事，路上遇到了麻烦，同伴没了，自己逃到这边来的。这种人废土上不少见，每隔一阵子就能碰上一个从别的聚居点逃过来投靠的幸存者。
守卫没有再多问，只是警告了一句：“可以进去，别惹事。”
说完挥了挥手，放行了。
李平安点了点头，揣在兜里的手没有松开枪柄，迈步走进了大门。
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底板磨得生疼，小腿酸得像灌了铅。但在废土上，走路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他一路走过来，没被人盯上，没遇到变异兽，已经是很大的运气了。
现在他站在希月地的门口。
走进希月地大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旧工厂原本的装卸区。地面是几十年的老混凝土地坪，风吹日晒在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裂缝里填满了灰土和碎石子。
距离大门不远处，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旗帜，上面印着个闪电形状的月牙图案，在微风里耷拉着，偶尔扑腾两下又垂下去。旗杆旁边有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公告栏，上面钉着几张发黄的纸片，用炭笔写着一些交易信息。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广场左边有一群人在排队。队伍排得不算整齐，但没人插队也没人推搡，大家都沉默地站着，手里拎着各种容器，有塑料桶、有旧铁壶、有玻璃罐子。队伍尽头是一间用铁皮搭成的棚子，棚子顶上伸出一根锈铁管，铁管下面有个人在操作一个老旧的抽水泵，每压一下，铁管里就吐出一股浑浊发黄的水，排队的人把容器凑上去接。
李平安没有完全靠近，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接了水，小心翼翼地拎着桶往回走。正好有人提着一桶水从他面前经过，他侧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相当浑浊。这样的水别说是喝，拖地都嫌脏。但那人把桶拎得很稳，一滴都不肯洒出来。显然，这是他们今天定量的分配用水。在废土上，每一滴水都是活命的根基，容不得半点浪费。
从大门进来的路上他注意到，一些推着小车的人，都往远离水站的方向走，而打水的人都拎着桶往另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大概就是居住区。他决定去有商贩的方向看看。既然是来探查，物价有时候比物资更重要。
穿过广场，走进一排旧厂房之间的通道。两旁的建筑墙体上还能看出旧工厂原来的编号和标识，褪色的油漆字隐约写着“三号车间”和“成品库”。这些旧车间现在被改造成了商铺和作坊，门口有的挂着招牌，有的直接在墙上用粉笔写了经营范围，字迹居然是繁体中文，有些字写得端端正正，有些歪歪扭扭。
五金铺的招牌是一块旧铁皮，上面写着“老翟铁器”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把锤子。杂货铺的招牌更简陋，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日用杂货”，木板边缘已经烂了一截，但字迹还很清楚。
商铺之间的空地上，更多的人在摆摊。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破布，把商品直接放在布上，人就蹲坐在旁边。有的摊子稍微讲究些，用几个旧木箱拼成一张矮桌，商品摆在桌上。还有人是推着小车来的，车斗就是货架，卖完就把车推走。李平安没有急着问价，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卖肉的摊子把变异兽肉剁成大块摆在破布上，旁边用炭笔写着价格：“一块爬行者后腿肉，三十个瓶盖。”肉的切口呈暗红色，纤维粗糙，看上去肉质紧实，但没什么脂肪。旁边的摊子卖的是没处理过的动物尸体，几只土蜥被草绳捆着爪子，仰面朝天搁在地上，肚皮上的软鳞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个人蹲在摊前，用手指捏了捏土蜥的腹部，大概是在看肉够不够肥，够不够嫩。
卖金属的摊子摆得杂乱，生锈的钢筋、从旧车床上拆下来的齿轮、成捆的铜线线圈、断裂的弹簧，全堆在一起。旁边还有人在卖铁皮和从废弃建筑里拆出来的金属构件。有个中年男人在卖一扇完整的汽车车门，车门上光秃秃，但门板还算完整，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钢板。李平安在这个摊前多站了几秒，摊主立刻热情地给他介绍起来。
“这车门是昨天新拆的，都没多少锈。你看这块板，拿去给铁匠铺，能打一面盾牌。你要是想要，八十个瓶盖拿走。”摊主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急切，显然生意不好做。
李平安没有接话，在这里，表现得太过好奇或太过富裕，都会引来麻烦。他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个闲逛的人，眼神却一直在扫视每一处细节。
卖木头的摊子把几捆干柴和几根废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卖旧零件的摊子上东西更杂，齿轮、螺丝、断裂的弹簧、铜线线圈，全是废墟里翻出来的，按堆卖。还有人在卖食物，几块黑面包用旧布垫着搁在木箱上，旁边放着几罐不知道过期了多久的军用罐头，罐身已经瘪了，标签上的字糊得看不清。李平安注意到，那些罐头的封口处有一圈暗褐色的锈迹，不知还能不能吃。
李平安在一个卖石头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个摊子不大，破布上摆着七八块颜色各异的晶石，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最大的有核桃那么大。晶石颜色很丰富，有的暗红，有的灰白，有的淡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晶石的表面有棱有角，像是从什么矿石上敲下来的，但质地比普通矿石更透光，对着太阳能看到晶体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像凝固的血管。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灰白色的晶石凑近了看。摊主立刻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推销的熟练：“这个是成年爬行者的晶核，纯度好，颜色正。这玩意儿不好弄，爬行者速度快，不好杀，一颗一百五十个瓶盖。”他又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稍大一些。
“这个是尖啸者的晶核，比爬行者值钱。尖啸者那东西，一嗓子能把耳朵震出血。这颗五百瓶盖，不还价。”
李平安把晶石放回破布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之前从没听江禾提过变异兽体内会有这种东西，这是头一回见。他忍住好奇心，没有多问，点点头离开，继续去看其他的摊位。在这种地方，任何外露的好奇心都可能有危险。
前面不远处一个卖黑面包的摊子前，一个老妇正在跟摊主讲价。老妇手里攥着几个瓶盖，声音又尖又急：“你这面包也没比上周大，凭什么涨价？”
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胖子，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双手抱胸，语气一点都不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水站的水这周也涨了，面包当然要涨价。你以为面粉不用水？”
老妇嘴里嘟囔着什么，最终还是数了二十个瓶盖放在摊子上，拿起一片黑面包用破布裹好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佝偻着，脚步却很急，像是怕被人盯上。李平安看了一眼那面包，真的很黑。不是烤焦的那种黑，是面粉本身就带着一种灰扑扑的颜色，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边角还有细碎的裂纹。他想到这里水，那发黄浑浊的水，身上不由打了个激灵。这种水做出来的面包，也能吃？
他把这条街从头逛到尾，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整条街上没有人在卖枪和子弹。武器在这里难道是稀缺品，或者说是管控品，不会随便摆出来卖？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间门面比旁边铺子更宽敞的店铺，门口挂着块铁皮招牌，上面写着“吴记商行”几个字，店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几个顾客正在柜台前挑东西，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给客人拿货。这里，大概就是江禾说过的老吴的店。
李平安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装作在看旁边摊子的商品，观察着店里的布局和进出的人。在这种地方，小心谨慎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