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哪?”王建国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光齐攥手里呢,死活不撒手。他媳妇儿想看,他都不给。”傻柱皱着眉,“我瞅着光齐的表情不对——不光是疼的,是怕。整个人缩在病床上,谁靠近他都往后躲。”
王建国靠在墙上,脑子高速运转。
“这是第一笔。连本带利,慢慢还。”
这不是嫁祸。是要账。
刘光齐欠了谁的债?一个技校刚毕业的小年轻,工资三十二块五。
除非——城东五金厂。
马德林出事之前,那厂子“专做倒买倒卖、以次充好”。刘海中一直想把光齐塞进厂里。如果光齐技校期间被安排去实习过——哪怕只跑过几趟腿、签过几张条子——他就是这条链上的人。
马奎打光齐,是灭口加警告。
“柱子。”
“嗯。”
“光齐那张纸条,明天想办法弄到手。”
“怎么弄?他攥着不给我看——”
“让他给你看。你就说一句话:赵德胜已经被公安带走了,城东五金厂的事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手里有什么东西跟那边有关,交出来是保命。不交,等公安找上门,谁也保不了他。”
傻柱呆了呆:“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十倍。”
“……行。我明天去医院。”
“别一早去。等刘海中上班走了再去。别让他知道。”
傻柱用力点头,窗户合上了。
王建国回到屋里,在黑暗中站了一分钟。
不够。只让傻柱去套话不够。
马奎今天能打刘光齐,明天就能动别人。他在暗处,这种局势拖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写给破烂侯的信。
等不到明天了。
王建国穿上外套,挎包斜挎好,从后窗无声翻出去。
夜风割脸。胡同里没有人影。
他骑上车,避开主路,专拣背巷穿行。二十分钟后到了南锣鼓巷尽头,破烂侯铺子后门。
门板关得严实,没有灯光。
王建国拿指甲轻叩后门——三短两长一短。
十几秒后,门闩响了。
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不是破烂侯——是看铺子的老周。
“谁?”
“我。王建国。”
身后传来破烂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让他进来。”
铺子后屋,破烂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半壶凉茶,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老地图,上面圈了七八个红点。
他抬眼看见王建国:“我猜你今晚会来。”
王建国没寒暄,直接把挎包里的大前门烟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破烂侯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眉头皱了。
“这字跟那封匿名信一个手笔。”王建国说。
破烂侯没接话,手指摩挲着锡纸包装的折痕。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压低声音把刘光齐被打的事说了一遍,包括纸条上那八个字。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破烂侯把烟盒放下,手指点了点面前那张老地图。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今天下午韩春明送来的。”
王建国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寄出信。
“不是你那封。是关老让人带给我的。”破烂侯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关老中午就知道马奎的事了。蔡全无跪完之后,嘴松了。他招出来一个人名——马奎,马德林的亲侄子。蔡全无这几个月帮马奎跑过三趟腿,其中一趟,是去你们厂传达室打听你的上下班时间。”
王建国手指收紧。
“蔡全无是被马奎利用的?”
“准确地说,蔡全无欠马德林一个人情。六三年的事了。蔡全无在津门倒腾一批银元,被人在半道上截了货,是马德林帮他找回来的。马奎回北京之后拿这笔旧账压他,让他盯你、举报你、查你底细——包括那封匿名信。”
一切串起来了。匿名举报信——蔡全无执行——马奎指挥——马德林幕后。
“马奎现在住哪?”
破烂侯摇头:“还没查到。这人从不在一个地方过两夜。不过——”
手指点了地图上一个红圈。
“东城交道口。活动频率最高的区域。蔡全无说他至少去过三次交道口粮库后面那片棚户区。”
交道口。刘光齐被打的地方。
“建国。”破烂侯忽然换了语气,少有的严肃,“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手上有没有能直接把马奎送进去的东西?”
王建国沉默了三秒。
“现在没有。”
“那就别硬来。”破烂侯身子朝前探了探,“马德林能在轧钢厂经营十几年,靠的不只是赵德胜。他的关系网你到现在还没全看清楚。马奎回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谁?”
破烂侯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后屋角落一个旧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
三个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面厂区照壁。
左边是年轻时候的马德林。
中间——一张王建国没见过的脸。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眉骨高。
右边——
王建国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个人,他见过。不是在照片上。是在轧钢厂。就在今天。
白天赵德胜被带走的时候,这个人站在车间走廊尽头,双手插兜,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王建国当时以为是围观的工人,没在意。
“这个人是谁?”
破烂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钢笔字,三个字加一个日期。
左明德。
王建国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左明德——轧钢厂后勤科副科长。管车间备件采购审批、管厂区出入证件登记、管办公楼钥匙。
马奎能把烟盒放到二楼窗台上——因为有人给了他钥匙。
破烂侯看着他,苍老的嗓音压得极低:
“现在知道马德林的网有多大了吧。建国,你撬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座山。”
王建国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左明德的脸,一字一字地开口:
“侯爷,左明德明天几点到厂子?”
破烂侯一愣。
“你要干嘛?”
王建国没答。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背起挎包。
“我不动他。但我得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破烂侯张了张嘴,最终没拦。
王建国推开后门走进夜色里。
胡同里一片死寂,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细碎声响。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左明德在厂里十几年,经手过多少条子、多少批件、多少进出记录——那些东西,不可能全部销毁干净。
总有留下痕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