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镇里海风跟刀片似的刮。
加工厂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死鱼烂虾混着柴油的怪味。
林婉儿坐在财务室的旧沙发边,手里捏着红蓝铅笔,鼻尖冻得通红。
沈斌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小心翼翼地拿脚后跟踢开虚掩的木门。
“婉、婉儿,喝口热水。这天儿冻手,账本放着晚点算。”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手一抖,几滴开水溅在自己手背处,烫得他直甩爪子。
林婉儿抬头抿嘴一笑,刚想伸手去接,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
“哐当——”
两扇生锈的铁栅栏大门被人用越野车保险杠硬生生顶开,铁皮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三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大G碾着满院子的泥水,嚣张地横停在办公楼跟前。
车门齐刷刷推开,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跳出车厢,皮鞋踩得水坑泥浆四溅。
中间那辆车里,钻出一个穿着白貂皮大衣的年轻人。
这人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苍蝇飞过去都得打滑,手里还盘着两枚核桃。
“呸!什么破地方,鞋都给本少爷弄脏了。”
赵少爷捏着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那股子刺鼻的古龙水味瞬间盖过了柴油味。
沈斌赶紧把搪瓷缸搁在窗台,搓了搓围裙边的油渍,硬着头皮迎出门。
“几位老板,咱厂子还没到点营业,买鱼得去省城挂号……”
话还没说完,一个黑西装壮汉抬起一脚,直接踹在沈斌肚子处。
“哎哟——”
沈斌被踹得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进财务室,后背撞翻了铁皮文件柜。
雪白的账单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沈斌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凉气,半天没爬起身。
林婉儿吓得尖叫一声,扔掉红蓝铅笔,扑过去想扶他。
赵少爷溜达着跨进门槛,核桃在掌心搓得咔咔响。
他低头瞅见林婉儿那张清秀的脸,绿豆眼瞬间亮了。
“哟呵,这破渔村里,还能飞出个金凤凰呢?”
他伸出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就想去捏林婉儿的下巴。
“给本少爷笑一个。昨晚电话里那个姓陈的缩头乌龟呢?让他把鱼交出来。”
赵少爷舔了舔嘴唇,“少爷我心情好,带你回四九城吃香喝辣。”
林婉儿吓得浑身哆嗦,猛地往后缩,后脑勺磕在暖气片边缘,疼得眼泪直打转。
“你别碰我!出去!”她嗓子都破音了。
原本疼得缩成一团的沈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面蹿了起来。
他一把抄起窗台那个滚烫的搪瓷缸,连水带杯子狠狠砸向赵少爷的面门。
“别碰她!我草你大爷!”沈斌扯着破锣嗓子嘶吼,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少爷根本没防备,被热水泼了小半边肩膀,烫得嗷一嗓子跳出去两米远。
“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狗东西的腿给我卸了!”
他气急败坏地跺脚,白貂皮大衣沾着茶叶沫子,狼狈不堪。
两个黑西装冲进屋,砂锅大的拳头雨点般砸在沈斌脑袋和后背。
沈斌死死把林婉儿护在身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
“砰——”
财务室的玻璃窗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玻璃碴子混着冷风灌进屋里,划破了一个黑西装的脸颊。
陈牧海站在窗外,黑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灰被风卷走,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九层冰的寒潭。
“柱子。”陈牧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骨头发酸的杀气。
“海哥,交给我!”
张海柱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黑熊,直接从破碎的窗框里挤了进去。
跟着他一起冲进院子的,是三十个穿着统一深蓝制服的退伍老兵。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半句警告。
张海柱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正殴打沈斌的那个保镖耳朵处。
“咔嚓”一声脆响,那保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一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深蓝安保队的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到了某种可怕的地步。
擒拿、锁喉、过肩摔、踢膝弯。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院子里外八个牛高马大的黑西装,全躺在泥水里哀嚎打滚。
有个保镖试图从怀里掏甩棍,被一个老兵一脚踩碎了手腕骨,疼得当场翻白眼晕死过去。
赵少爷手里的核桃掉进水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哆嗦着腿肚子,看着一地哀嚎的手下,跋扈的底气瞬间漏了个干净。
“你……你们敢打赵家的人!反了!都反了!”
陈牧海绕过大门,缓步走进满地狼藉的财务室。
皮鞋踩在散落的账单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鼻青脸肿、却还死死护着林婉儿的沈斌。
沈斌咧开漏风的嘴,吐出一口血沫子:“姐……姐夫,我没怂。”
陈牧海拍了拍沈斌的肩膀,指腹传来衣服底下的颤抖。
“好小子,算个爷们儿。带婉儿去医务室,这儿我来处理。”
他转过身,视线死死锁定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赵少爷脸侧。
赵少爷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住冰冷的墙壁。
“姓、姓陈的!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爷爷可是……”
话音未落,陈牧海突然暴起,五指如钢爪般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呼吸瞬间被截断,赵少爷的脸肉眼可见地憋成了猪肝色。
陈牧海的手臂肌肉贲张,单手将这个一百多斤的纨绔子弟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呃……呃……”赵少爷双手拼命扒拉着陈牧海的胳膊,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定制皮鞋踢掉了一只。
陈牧海没说话,拖着他就像拖着一条死狗,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从财务室到厂区后头的卸货码头,足足有五十多米。
赵少爷的脚尖在粗糙的水泥地擦出两条长长的血印,昂贵的白貂皮大衣沾满了污泥和机油。
码头边缘,海风卷起两米高的浪头,狠狠砸在长满海蛎子的礁石堆。
冬天的海水温度接近冰点,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死寂。
陈牧海停在边缘,海浪打湿了他的皮鞋面。
他盯着手里翻白眼的赵少爷,缓缓松开手指。
赵少爷瘫倒在湿滑的石板处,贪婪地大口倒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咳咳……别、别杀我!鱼我不要了……我给钱!多少钱都给!”
他一边咳血一边往后缩,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陈牧海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新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右脚,皮鞋底踩在赵少爷的胸口,一点点施加力道。
“我昨晚说过,让你来排队。你偏要砸我的门,打我的人。”
陈牧海的声音比底下的冰海还要冷。
“这世间,总有些人觉得投了个好胎,就能把别人的命当草芥。”
他脚尖猛地一发力。
“去水里清醒清醒,看看阎王爷认不认你这四九城的牌子。”
“不——救命啊——”
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赵少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从码头边缘栽了下去。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了那件白貂皮大衣。
赵少爷在水里疯狂扑腾,连呛了好几口又苦又咸的冰水。
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感觉四肢瞬间僵硬,连狗刨都使不上劲。
“咕噜噜……救……陈爷……我错了……”
张海柱站在旁边,捏着下巴砸吧砸吧嘴,抠掉一块干瘪的死皮。
“哥,这小子看着挺虚,泡个十分钟估计就得挺尸,真弄死啊?”
陈牧海弹掉烟灰,冷漠地看着水里挣扎的黑影。
“死不了,这种祸害命硬得很。泡满五分钟,让老郑拿抄网捞出来。”
就在这时,陈牧海兜里的诺基亚再次疯狂震动。
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苏若冰压抑着焦急的声音。
“陈总!出大事了!你千万别冲动……”
苏若冰倒吸了一口凉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赵家那边的底细我查清了,他们今天派少爷去抢货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部队,已经……”
陈牧海听着电话,视线从冰海转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已经怎么了?舌头捋直了说。”
电话那头,苏若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赵家联合了省城海关……带了封条,现在正往东极镇赶!他们要封死深蓝所有的出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