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海挂断电话。
手机没拿稳,掉在坑洼的黄土路上。
沾了一层灰。
张海柱跑过来,弯腰捡起手机。
他在西装裤腿上蹭了两下。
“海哥,咋了?”张海柱看着陈牧海发青的脸色,压低声音问。
陈牧海没接手机。
他转过头,看着停在打谷场的直升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喝下去的白酒在肚子里烧。
“柱子,让飞行员热机。回东极镇。”
沈幼微抱着念念走上前。
她看着陈牧海紧绷的下巴。没问出了什么事。
“你快去。家里有我。”她轻声说。
陈牧海点点头。
他凑过去,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胡茬扎得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拿手揉着脸。
陈牧海转身,大步走向直升机。
夜里的风很大。
直升机在云层里颠簸。机舱里全是引擎的轰鸣声。
陈牧海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死死捏着眉心。
他在强压着心头的焦躁。
两个多小时后。直升机飞入东极镇领空。
陈牧海透过舷窗往下看。
底下的海面没有往常那种深邃的黑。
借着沿岸的灯光,海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像是一大块干涸的血痂,糊在海湾上。
直升机降落在码头空地上。
螺旋桨卷起地面的沙石,打在铁皮仓库上,劈啪作响。
机舱门刚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恶臭,像一堵实心的墙,轰地撞进机舱。
陈牧海屏住呼吸。
那是一种死鱼烂虾混合着硫磺和臭鸡蛋的味道。
臭得辣眼睛。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干呕了一下。
他跳下踏板。
皮鞋踩在码头的水泥地上。脚底猛地一滑。
地面上铺着一层黏糊糊的红色黏液。
张海柱跟着跳下来。
这铁塔一样的汉子,赶紧抬起胳膊捂住口鼻。
“我的亲娘……这海咋流血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打着颤。
探照灯打在海面上。
陈牧海走到防波堤边缘。他看着眼前的海,呼吸停滞了。
这不是海。
这是一锅熬烂的红褐色浓汤。
海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水流变得极其黏稠。海浪拍在礁石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哗啦声。
而是那种吧唧吧唧的闷响。
密密麻麻的死鱼、死虾、死螃蟹,肚皮朝上。
铺满了整个海湾的视野。
白花花的一片,跟着红色的浓汤上下起伏。
死蟹的钳子缠在一起,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臭。
码头上挤满了人。
几百个镇上的渔民,穿着破旧的雨衣,打着手电筒。
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哭嚎声。
哭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像是在吊丧。
老钟叔跪在最前面。
老头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双手插在暗红色的海水里。
捞起一把死掉的对虾。
虾壳已经泛白发软。
老钟叔把死虾死死捂在心口。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他身子前倾,一头磕在水泥地上。
砰。
额头磕破了皮,渗出鲜血。鲜血混着地上的红泥,糊了满脸。
陈牧海走过去。
脚下踩中一条死透的海鳗。
吧唧一声,海鳗的肠子从肚皮里挤了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
他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旁边的铁柱子。
“老钟叔。起来。”
陈牧海弯下腰。双手抓住老头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老钟叔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根本拽不动。
他反抓着陈牧海的西装袖口。手上的红泥蹭在昂贵的布料上。
“牧海……全完了。”
老钟叔满脸是泪。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黑漆漆的海面。
“昨天下午水就开始发红。到了晚上,鱼排里的鱼全翻了肚子。”
老头喘不上气,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大家伙凑钱买的虾苗……刚下海不到半个月。全飘上来了。”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跪在地上。
他们用拳头狠砸着地面。指关节砸出了血印子。
“一年的血汗钱啊!下个月银行就要收贷款了!”
一个妇女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痛哭流涕。
陈牧海的手背上爆出青筋。
他看着这些绝望的面孔。
牙齿死死咬着口腔内侧。咬出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开上码头。
刹车踩得太急,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车门被粗暴地撞开。
楚天阔像个皮球一样滚下来。
胖子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
扑通一声趴在死鱼堆里。
他顾不上恶心。爬起来往陈牧海这边跑。
西装裤上沾满了鱼鳞和红色的臭水。
“老陈!”楚天阔满头大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他一把死死抓住陈牧海的胳膊。
“近海养殖区全军覆没!外围的过滤网也被这红水堵死了!”
楚天阔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响声。
“咱们刚签的那些供货单……几千万的单子。全得违约赔钱。”
陈牧海甩开楚天阔的手。
他转过头。
“水底下的活水舱呢?生态城那边怎么样?”
楚天阔直摇头,脸色惨白。
“进水阀门全关了。老郑带人死守着。但红水浓度太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渗透压迟早把玻璃密封胶腐蚀穿!到时候底下的东西全得死!”
陈牧海在人群里扫视。
“吴学究呢!让他给我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
吴学究穿着一件白大褂。大褂下摆全是暗红色的泥污。
老头手里拿着几个玻璃烧杯。
他蹲在防波堤边缘,正往烧杯里灌着红色的海水。
陈牧海大步走过去。
“吴老。这是什么鬼东西?有没有药能解?”
他盯着老头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烦躁。
吴学究没回头。
他举起手里的烧杯。对着手电筒的光。
烧杯里的水浑浊不堪,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红色颗粒。
老头的手抖得厉害。
玻璃烧杯在他指间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赤潮。”吴学究声音干瘪。
“我知道是赤潮。”陈牧海打断他。“我问怎么治。”
“治不了。”
吴学究慢慢站起身。
他转过头。那双老眼里没有一点光彩,全是死灰。
吴学究把烧杯递给陈牧海。
“这不是普通的微藻繁殖。这是‘短沟甲藻’的变异种。带有神经毒素。”
老头叹了口气,一股酸腐气从嘴里喷出。
“毒素抽干了水里的氧气。鱼鳃被这些黏液堵死,直接窒息。”
吴学究指着漂满死鱼的海湾。
“这是天灾。比海啸还可怕。”
陈牧海没接烧杯。
他盯着那红色的水。
“要多少钱。买净化剂,雇抽水船。我掏钱。”
吴学究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摇摇头,抓了一把稀疏的白发。
“陈老板。人力对抗不了大海发怒。”
老头手一松。
烧杯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红水溅开。
“化学药剂倒下去,只会引发二次污染。把最后一点微生物也杀光。那这片海就成了死水。”
陈牧海没说话。
他摸出风衣口袋里的黄铜打火机。
大拇指用力拨动砂轮。咔哒。
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海风吹灭了。
他连续打了七八次。全灭了。
陈牧海把打火机死死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骨节泛白。
“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天阔凑上来,大圆脸皱成一团。
“吴教授,咱们深蓝可是砸了几个亿进去!你随便开个方子,死马当活马医啊!”
吴学究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泥点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哭的渔民。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码头上听得清清楚楚。
“毒素已经沉降到海底泥沙里了。重金属和毒蛋白彻底破坏了这片海域的生态链。”
老钟叔停止了磕头。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呆呆地看着吴学究。
几百个渔民屏住呼吸。只剩下风吹海浪的吧唧声。
吴学究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抖。
“你们另谋生路吧。”
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十年。这片海,十年内养不活一条鱼。”
渔民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声。
有人晕倒在泥水里。
老钟叔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陈牧海站在风里。
任凭带有恶臭的红水花溅在皮鞋上。
他看着那片翻滚的暗红海面,双手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