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联系的人叫波波夫，俄罗斯内务部有组织犯罪科的副科长，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脸圆得像颗土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看着像个加班过度的老会计。
他带着一队人赶到仓库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三辆警车停在工业区外面，下来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波波夫走进地下室看了一眼那二十多个人，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然后转头看着施耐德派来对接的翻译。
“维克托·索科洛夫？这些人全是他关的？”
黑蝎子蹲在地上拆项圈，头也没抬。
“地下室是他的。人是他弄来的。二楼是他手下的宿舍。三楼是他办公室。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文件柜里有账本，电脑里有交易记录。全在。”
波波夫冲手下挥了挥手，几个警察上楼去了。他自己走到太奶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从塔林一路追过来的老太太？”
太奶奶把铁管往地上一杵。
“老娘七十三了。你叫谁老太太？叫大姐。”
波波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行。大姐。施耐德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维克托的事我查了三年，每次快摸到证据就被人从上面压下来。这次不一样。二十多个人在地下室里关着，铁证如山。谁压我我跟谁翻脸。”
太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还像句人话。行了，你干活吧。老娘还有事。”
她朝楼梯走去。波波夫在后面喊了一声。
“大姐！维克托本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太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下午三点，莫斯科大学门口。维克托去接他闺女放学。老娘在那儿堵他。”
波波夫的表情变了一下。
“莫斯科大学门口？那地方人流量很大。你们要在那儿动手？”
“不动手。老娘跟着他走。等他离开学校门口之后再动手。他闺女在跟前的时候不动。”
波波夫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俄语之后挂断。
“我调两个人跟着你们。别误会，不是监视。是帮忙。莫斯科大学那一带我很熟。维克托接完闺女一般走哪条路我都知道。他住在麻雀山那边的一个高档小区。从大学回去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路，一条走小路。他一般走小路。小路上有两个红绿灯。第二个红绿灯旁边有一个停车场。平时没人。你们在那儿堵他最合适。”
太奶奶点头。
“行。那你的人跟着。下午两点半碰头。”
波波夫把手机收好。
“还有一件事。维克托手底下那帮克格勃老兵，平时不在仓库这边。他们跟着维克托本人。他出门一般带两到三个。今天下午接闺女可能会少带，最多两个。但这两个都是老手。你们的人够不够？”
太奶奶看了一眼曹剑平。曹剑平走过来。
“够了。我跟太奶奶堵维克托。赵铁柱对付那两个保镖。”
波波夫看了曹剑平一眼。
“你是她孙子？”
“重孙。她是我太奶奶。”
波波夫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行。那下午见。我把这边处理完了之后带人去停车场跟你们碰头。”
太奶奶挥了挥手，带着曹剑平几个人出了仓库。黑蝎子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跟你们一起去。”
太奶奶看了她一眼。
“你？你去干什么？”
“维克托骗了我两年。我想亲眼看着他被摁住。”
“行。你跟着。但你别动手。你在他面前露过脸，你要是冲上去他马上就会防备。你躲在车里看着就行。”
黑蝎子点头。
六个人回到旅馆休整了一上午。下午两点半，两辆车停在莫斯科大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波波夫派来的两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个年轻警察穿着便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一辆民用牌照的拉达车旁边。
“波波夫科长让我来的。我叫季马。维克托的车已经到大学门口了。他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七七四。他闺女三点下课，他一般两点五十左右到。”
曹剑平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三十五。
“行。我们在停车场等着。他接完人走小路的时候会经过停车场。我们在那儿堵。”
季马点头。
“停车场只有一个入口。你们把车横在入口外面，维克托的车进不来。他要是想倒车跑，后面那条巷子是死路。他跑不了。”
曹剑平把车开到停车场入口外面，横着停在路边。太奶奶坐在副驾驶，铁管搁在膝盖上。赵铁柱在后座，铁链缠在手腕上。黑蝎子缩在后座最里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季马的车停在巷子另一头，堵住了另一个方向。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奔驰从大学方向拐进小路，车速不快，车窗关着，能看到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后座隐约能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
曹剑平发动车子，把车横在停车场入口。奔驰开到近前发现路被堵了，减速停下来。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光头男人探出脑袋用俄语喊了一句。
季马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亮了一下证件。
“内务部。维克托·索科洛夫。下车。”
光头男人脸色变了。他猛打方向盘想往后退，但季马的车堵在后面。奔驰卡在巷子里进退不得。后座车门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困惑。
“爸爸？怎么了？”
维克托从驾驶位下来，六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他站在车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马。你搞什么？我接闺女放学也犯法？”
季马没理他，转头朝曹剑平这边招了招手。太奶奶推开车门下来，铁管往肩上一扛。维克托看到太奶奶那张二十出头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你又是谁？”
太奶奶走到他面前。
“维克托·索科洛夫。你在莫斯科河南岸那个仓库，老娘上午刚端了。地下室那二十多个人老娘救出来的。你手底下那个米哈伊尔也在老娘手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自己上季马的车。第二个，老娘拿铁管把你塞进去。”
维克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往大衣内兜里摸。赵铁柱从侧面冲上来，铁链一甩，缠住维克托的右手腕，往后一拽。维克托手从兜里带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镀金手枪，被铁链缠着脱了手。赵铁柱把他胳膊反拧到背后按在引擎盖上。
后座那个姑娘从车里冲出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爸！”
太奶奶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丫头。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回车里坐着。季马，把她带走。送回学校去。”
季马走过来扶着那个姑娘往拉达车方向走。姑娘挣扎了两下，回头看着维克托。
“爸爸！爸爸你干什么了！”
维克托趴在引擎盖上，脸侧贴着车皮，一句话都没说。太奶奶蹲下来看着他。
“维克托。你闺女不知道你的事？”
维克托把牙咬得咯咯响。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碰她。”
“老娘没打算碰她。但你的事她早晚会知道。你是想让她从新闻上看到，还是你自己跟她说？”
维克托闭上了眼睛。
“我认了。你们带我走。”
太奶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季马，带走吧。波波夫那边等着呢。”
季马把维克托塞进拉达车后座，铐上手铐。那个姑娘被另一个警察看着，站在路边哭。太奶奶看了她一眼，走过去。
“丫头。你叫什么？”
姑娘抽着鼻子。
“安娜。”
“安娜。你爸的事你回去慢慢问。但老娘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干的那些事，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你回去之后别急着骂他。先问清楚。问完了要是还想骂，再骂。”
安娜擦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太奶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你要是放假没地方去，来桃花岛找老娘。老娘管吃管住。给你烤鱼吃。”
安娜愣愣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曹剑平走过来拉着太奶奶往车里走。
“太奶奶，您别见一个认一个。那是维克托的闺女。”
“闺女怎么了？维克托是维克托，闺女是闺女。老娘分得清。”
曹剑平把她塞进车里，关上车门，自己上了驾驶位。
“行。您分得清。现在去波波夫那儿录个口供，然后回桃花岛。”
太奶奶靠在座椅上，把铁管搁在脚边。
“回去。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