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气和前一天差不多，依旧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闻宁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找一盒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里的茶叶
忽然听到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李奶奶站在门口
和昨天一样，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布包
“李奶奶？”
闻宁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茶叶盒随手放在台面上
“您来了，快进来坐”
李奶奶看见闻宁的笑容，才迈过门槛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里其他人呢”
“都出去了”
闻宁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在这里也没什么熟悉的人，就只能来你这里坐坐了”
李奶奶嘴上说着，但还是扶着椅背慢慢坐了下来，把碎花布包搁在自己腿上
闻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李奶奶不管走到哪里，那个包从不离身。
他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李奶奶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奶奶，您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
李奶奶连忙点头，但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喝水，借着杯子的掩护避开了闻宁的目光
闻宁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您这刚从二儿子那边搬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李奶奶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我一个老太太，能有多少东西”
闻宁的视线落在她腿上的碎花布包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随口闲聊一样问道
“李奶奶，我发现您出门好像总带着这个包”
李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伸手拍了拍上面的褶皱，笑了一下
“习惯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闻宁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里头装的都是什么宝贝啊？让您这么上心”
李奶奶的手指在包面上停了一下
几秒钟后，李奶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微微叹了口气。
“你想看看？”
“您方便的话”
闻宁点点头，语气诚恳，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奶奶低下头，手指捏住包的拉链，慢慢地把拉链拉开。
拉链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又往回退了一点，再拉，才顺畅地打开了。
她把包口撑开，往闻宁的方向转了一点。
闻宁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前倾身子，往包里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袖衬衫，浅灰色的，
在衣服的最上面，靠近包口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一对年轻的夫妻并肩站着。
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羞涩。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照片虽然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折痕和污渍，显然是被精心爱护着的
“这是您和老伴儿？”
闻宁问道
“嗯，七几年照的，那会儿刚结婚”
李奶奶把相框从包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抚过玻璃面，像是在抚摸照片里的人
“他走得早，走了快十年了”
“您把照片带在身边啊”
闻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松
李奶奶没抬头，依旧看着照片
“带着，走到哪儿都带着。人没了，就剩这么一张照片了”
她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搁在衣服上面，然后拍了拍包面，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李奶奶这句话说得很随意，甚至还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就是这种随意，却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每次搬家我都带着它”
李奶奶把包的拉链重新拉好
“反正也不占地方，一个包就装下了”
闻宁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李奶奶
“您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呢？”
李奶奶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她才开口说话
“放在哪个家呢？”
这句话一出来，店里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闻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月换一个地方，三个孩子轮着来。大儿子家待完了去二儿子家，二儿子家待完了去小女儿家，循环往复，年复一年。每个地方都住三十天，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把行李从箱子里拿出来，又装回去。
那些地方，是孩子的家，是儿子媳妇的家，是女婿外孙的家。
但从来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把全部家当装在一个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因为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安心地把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没有一个抽屉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只是一个定期迁徙的过客，在每个孩子的屋檐下短暂停留，然后再被客气地送到下一个屋檐去。
李奶奶看到闻宁的表情，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撑出来的笑容
“哎呀，不说这个了，孩子们都挺好的，工作忙，能让我轮着住已经是孝顺了，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要求？有个地方待着就不错了”
她越是这么说，闻宁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了刚才找了半天的那盒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回头冲李奶奶笑了一下
“李奶奶，您喜欢喝茉莉花茶吗？刚翻出来的，今年的新茶，香得很”
李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
“喜欢，花茶好，喝着香”
“那我给您泡一杯，您尝尝，这可是我一个朋友从老家寄过来的，市面上买不到”
闻宁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拎起热水壶
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茉莉花瓣浮在水面上，清淡的花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冲淡了店里的沉闷。
他端着茶杯走回来，放在李奶奶面前。
“有点烫，您晾一会儿再喝”
李奶奶双手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茶香
“好茶”
闻宁重新坐到椅子上，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各自喝着茶，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奶奶开口了
“闻老板”
“嗯？”
“你这店里，每天都开门吗？”
闻宁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嘴角扬起一个随意的弧度。
“每天都开，您要是闷了，随时过来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李奶奶听得出来，闻宁是真心的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在茶几上，慢慢站起来，重新拎起那个碎花布包，挂在臂弯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快中午了，儿媳妇该做午饭了”
闻宁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李奶奶，那茶叶您要是喜欢，下回我给您包点带回去喝”
李奶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闻宁一眼，想拒绝但是又怕开口拒绝了就不好意思再来了
“好。那就先谢谢闻老板了”
她转过身，沿着街道慢慢走远了
碎花布包挎在臂弯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闻宁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奶奶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在街道的拐角